他们都明白——叛军的铁流,已不可阻挡。
再五日,洛陵城下,必是血与火的修罗场。
而此刻,他们手中已无一策可用。
唯余死守。
可“死守”二字,真的能换来生机吗?
夜幕沉沉,冷风自北而来,呼啸穿过洛陵北营,卷得营帐猎猎作响。
自两日前得知叛军连破诸城的消息,军营之中便再无片刻寧寧。帐外火光连绵,士卒昼夜奔走,传令者来往不绝,马蹄踏得泥地儘是乱痕,犹如一片被乱刀割裂的战场。
士卒们或忙於修缮兵械,或肩挑粮秣奔走,或在昏暗灯火下擦拭长刀,神色却皆紧绷,眼底隱有惶然。远远望去,似一群在风暴来临前瑟缩的鸟雀,竭力拍翼,却无从飞去。
大帐之內,气息更是凝重。烛火虽高高燃烧,却因帐门不断被风掀开而摇曳不定。空气中瀰漫著汗味与灯油的刺鼻气息,连呼吸都带著沉重。
许居正坐於一侧,连日未曾合眼,眼下青黑,鬚髮散乱,整个人似憔悴了十余岁。他手中竹筹翻覆,置於地图之上,却始终不落下去。
庄奎则仍是一身铁甲,盔甲上积了层层尘土,未曾换下。他立於地图前,双手撑在案几上,指关节绷得泛白。眉头自始至终紧蹙,仿佛要將整幅军图生生揉碎。
“许公。”他沉声开口,嗓音因沙哑而带著金铁之感。
许居正抬眼,神色疲惫。
庄奎伸手,指向地图北缘一处:“叛军已连下清河、涿溪、漳州、寒陘。此刻行军之速,半日可行数百里。照此势头,再有三日,便可抵洛陵。”
话音落下,帐中鸦雀无声。
眾人呼吸一滯,仿佛心口被压了巨石。
三日。
这意味著,他们再无转圜之地。
许居正拈鬚,手指缓缓敲击案几,声音低沉:“三日……”
烛火映照下,他面色愈发灰白,双目失神,仿佛透过这幅地图,已看见城头硝烟滚滚、叛军铁流扑来的场景。
偏在此时,帐门忽地被掀开,一名小兵跌跌撞撞闯入,满脸尘土,衣甲破损,显然是连夜急行而至。
“报——!”他扑倒在地,声音颤抖如同撕裂:“启稟许相、庄尚书!平川城失守!”
话音如雷,击得帐內眾人尽皆色变。
“怎么会如此之快?”魏瑞骤然站起,脸色惨白,“平川城距漳州尚有百余里,不到两日,竟……竟已陷落!”
小兵匍匐在地,泣声道:“平川守將开城投降,未及抵抗,便……便迎叛军入城。”
此言一出,大帐內更是死寂。
许居正双唇颤抖,喉咙发紧,终於只吐出一句:“又一座……”
庄奎目光森冷,眸中杀意骤现,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之上,军图剧烈一颤,铜筹滚落案边。
“再如此下去,怕是等不到叛军临城,沿途诸城已尽皆开门!死守洛陵,只会坐困待毙!”
他声音如雷,震得眾人心头俱颤。
许居正却缓缓摇头,声音嘶哑:“尚书以为不死守,便有別法么?大尧空虚,陛下远征未返,宫中所余不过数万兵马。纵慾出击,何以与十五万敌军爭锋?”
庄奎厉声道:“总不能眼睁睁待他们压至城下!纵死,也该搏一线!”
“搏?”许居正忽然抬眼,眼神血丝密布,声音却透著无力的嘶哑,“拿什么搏?兵马?兵马不过三万!粮草?洛陵一城供养百万百姓,如何支撑持久?再搏,不过是以卵击石!”
一时之间,二人针锋相对,气氛紧绷。
魏瑞急声插话:“若出击,怕是尚未交锋,便被撕碎。若死守,亦不过困兽之斗!”
郭仪袖中手指颤动,低声嘆息:“是守是战,皆无胜算。”
此言落下,帐中彻底陷入绝望的沉默。
风声猎猎灌入,掀得烛火摇曳,照在眾人脸上,皆是疲惫与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