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欢交了钱,拿了钥匙,背着包袱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走廊很窄,灯光昏暗,墙壁上刷着半截绿漆,下半截是白的,已经斑驳脱落。
找到306,开门进去。
房间很小,就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铺着草席,放着一床薄被。
窗户对着后街,能看见对面楼房的窗户,有些亮着灯,有些黑着。
尽欢把包袱放在床上,走到窗边往外看。
后街比前街窄,也更杂乱。
路边堆着垃圾,有野猫在翻找食物。
几个小孩在路灯下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远处,更高的楼房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光,像一片星海。
更远处,还能看见工厂烟囱冒出的浓烟,在夜空里缓缓飘散。
这就是城市。
有明亮的灯光,宽阔的街道,琳琅满目的商品;也有昏暗的巷子,暴露的女人,堆满垃圾的后街。
有穿着体面的干部,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
有咿咿呀呀的港台歌曲,也有街头巷尾的市井叫卖。
和他生活了十三年的山疙瘩,完全是两个世界。
尽欢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夜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的气味。
他忽然想起妈妈,想起赵婶,想起李家村那个小小的院子,土炕,煤油灯,还有被窝里温热的身体。
那么远,又那么近。
他关上窗,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木板床很硬,草席扎人。
他脱了鞋,脚底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疼。
他小心地把水泡挑破,挤出脓水,然后用包袱里的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
做完这些,他躺下,拉过薄被盖在身上。被子上有股霉味,但他太累了,顾不上这些。
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客车的咣当声,人群的嘈杂声,还有城市夜晚那种嗡嗡的、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明天,就要开始准备行动了,但是行动之前要给家里人捎东西……
他想着,慢慢睡着了。
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
灯光闪烁,人声嘈杂,车流不息。
这个1979年的省城,正处在变革的前夜,新旧交替,好坏掺杂,像一锅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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