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机器也陆续被关停,震耳欲聋的噪音逐渐减弱,只剩下一些余韵和回响。
何穗香麻利地做好交接,摘掉工作帽,理了理有些汗湿的头发,对尽欢笑道:“走,小妈带你去洗把脸,然后咱们好好说说话。这个月的工钱今天刚好能结,领了钱,小妈请你吃好的!”
领工资的地方在厂办公楼一层的一间小办公室外。
走廊里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大多是刚下班的工人,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即将拿到劳动报酬的期盼。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机油味,还有人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何穗香拉着尽欢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低声跟他解释:“往常发钱都挺顺当的,会计老周人不错。不过听说最近换了个新来的主管管这块,姓苟,脾气怪得很……”她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隐忧。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轮到何穗香时,她上前一步,对着窗口里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梳着油光水滑分头的中年男人客气地说:“苟主管,细纱车间何穗香,来领这个月的工资。”
那苟主管抬起眼皮,慢悠悠地瞥了何穗香一眼,目光在她因为出汗而更显丰腴的身段和姣好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才拖长了调子:“何穗香……哦,细纱车间的。”他慢吞吞地翻着手里的名册和工资表,手指在上面点点划划。
“你这个月……请假半天,是吧?”苟主管忽然说道。
何穗香一愣:“苟主管,我那是调休,提前跟班长说好的,这个月我多上了四个小时班补回来的,班长那里有记录。”
“记录?我怎么没看到?”苟主管把名册一合,靠在椅背上,拿腔拿调地说,“厂里有厂里的规矩,请假就是请假,扣半天工钱,这是制度。”
“可是……”何穗香急了,脸涨得通红,“我明明补了工时的!班长可以作证!而且以前老周主管在的时候,都是这么算的!”
“老周是老周,我是我!”苟主管不耐烦地挥挥手,“规矩就是规矩!你要领,就按扣了半天的领,不领就下个月再说!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他这明显是刁难。
何穗香气得胸口起伏,这个月的工钱对她和家里都很重要,而且她答应过尽欢,干完这个月就不做了,这是最后一笔工资。
她强压着火气,试图再讲道理:“苟主管,您不能这样,我确实……”
“确实什么确实!”苟主管打断她,声音提高,带着训斥的意味,“一个女工,哪来那么多话?不想干就别干!厂里不缺你一个!”
说着,他竟从窗口探出半截身子,手指几乎要点到何穗香的鼻子上,唾沫星子都飞溅出来:“我告诉你,何穗香,别给脸不要脸!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办,以后还能有你的好处,要不然……”
他话里的威胁和那种不怀好意的打量,让何穗香又羞又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何穗香侧后方的尽欢动了。
谁也没看清这个半大孩子是怎么一步跨到何穗香身前的。
他的动作快而稳,明明个子比何穗香还矮小半个头,身形也带着少年的单薄,但往那里一站,却像一堵突然立起的墙,将小妈牢牢护在了身后。
苟主管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一只略显稚嫩却异常有力的手抓住了手腕。
“你干什么?!”苟主管先是一惊,随即大怒,想把手抽回来,却感觉手腕像被铁钳箍住,纹丝不动。
他这才正眼看向抓住他的人——一个面容稚气、眼神却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少年。
“把手收回去。”尽欢开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变声期前的清亮,但在嘈杂的走廊里却奇异地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小兔崽子,你找死!”苟主管何曾被一个孩子这样对待过,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顿时觉得颜面扫地,另一只手扬起,就想朝尽欢脸上扇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没爹教的东西,敢跟老子动手……”
他的污言秽语还没完全出口,那只扬起的手腕也落入了尽欢的另一只手中。紧接着,苟主管感到抓住自己第一只手的那股力量骤然加剧!
“啊——!”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刚要冲破喉咙,尽欢抓着他脸的那只手,原本捏住第一只手腕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电光石火间,已经迅疾如电地探出,五指张开,如同铁箍般扣住了苟主管的整张脸!
不是扇耳光,也不是推搡,而是实实在在的“抓”住了他的脸。
拇指和食指深深陷入他油腻的腮帮,中指抵住鼻梁,无名指和小指扣住下颌骨。
巨大的力量让苟主管所有的惨叫、怒骂都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变成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
他整张脸都被那只手掌控着,头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眼睛因为惊恐和疼痛而暴突,嘴巴扭曲地张开,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尽欢上前到彻底制住苟主管,不过两三秒时间。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排队的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少年单手抓着主管的脸,像拎着一只待宰的鸡鸭,而人高马大的苟主管竟然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徒劳地挥舞着双臂,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剧烈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