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我的太阳,你的星光——林哲
我林哲,打从娘胎里出来,好像就跟“忧郁”、“深沉”这类词儿绝缘。我爹妈常说我这人缺心眼儿,乐天派,最大的乐趣就是挖掘世界上各种好玩儿的事儿,以及……精准定位那些看起来像是被生活暂时绊住了脚、需要人从背后猛推一把或者只是简单陪一会儿的家伙。
大学报到第一天,那叫一个人山人海,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可就在那片喧嚣里,我一眼就瞄见了他——一个人缩在礼堂最角落的塑料椅子上,低着头,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埋进那件米白色的T恤里,手指紧紧绞着书包带子,那模样,活脱脱一只不小心被冲上岸、羽毛湿透、眼神惊恐又无助的幼小海鸟,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发出“看不见我,谁都别靠近我”的强烈信号。
嘿,你说巧不巧,我这人吧,天生反骨,你越是把自己藏得严实,我那股子非要凑上去瞧瞧的热乎劲儿就越是压不住。
“嘿!新同学吧?我叫林哲,哲学的哲!你呢?叫啥名儿?”我压根没管周围还有没有空位,一屁股就重重地坐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上,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果不其然,他吓得整个人猛地一哆嗦,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抬起头。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水润润的,里面盛满了显而易见的茫然和一层厚厚的、生怕被伤害的警惕,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
得,就这么着,我算是硬生生、不管不顾地,挤进了他那片看起来密不透风的小世界。我开始干啥都捎上他:去食堂,我冲锋陷阵抢到最后一份他多看了一眼的糖醋排骨,不由分说拨到他盘子里;加入社团,我管他感不感兴趣,直接把他名字报上,拉着他去参加那些在我看来能让人开朗起来的活动;小组作业里,有不开眼的队友嫌他说话声音小、反应慢,抱怨了几句,我立马就炸了,插着腰就怼回去:“会不会好好说话!有意见冲我来!”他呢,大多数时候还是沉默,像一道没什么存在感的、淡淡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这辆“噪音制造机”后面。但我知道,他心里那道厚厚的冰墙,好像……裂了条细缝。因为偶尔,在我费尽心思讲了个自己都觉得冷到北极的笑话时,他低着的头会微微颤动一下,那没什么血色的嘴角,会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就为了捕捉到那么一点点弧度,我能傻乐上大半天,心里美得跟终于摘到了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似的。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小子心里肯定压着事儿,而且不是小事,是块沉甸甸、硬邦邦的大冰疙瘩。但我聪明啊,我不问。我就想着,凭着我这身好像永远用不完的热气儿,我这颗仿佛永远不会冷却的太阳,天天在他旁边照着,焐着,就算你是块南极运来的万年寒冰,也总有被融化一点点的那天吧?那时候多好啊,我们经常偷偷窝在图书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分享一副耳机,或者凑在一起看我从校门口租书店淘来的、封面花里胡哨的重生穿越小说。他看着那些离奇的情节,还会微微皱起眉头,小声嘀咕一句:“太假了,怎么可能。”唉,当时谁能想得到呢?后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简直比那些最狗血的小说剧情,还要离谱一千倍、一万倍!
大三那年,事情毫无征兆地急转直下。他突然就退学了,一点预兆都没有。电话变成了永远的忙音,宿舍里属于他的东西被搬得一干二净,人去楼空,干净得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存在过“林钰”这个人。我快急疯了,动用了一切能想到的关系和办法到处找他,最后只得到一个模糊又让我心惊肉跳的消息——他好像,跟了一个叫顾凛的男人。那个顾凛,我偶尔在去他家吃饭的时候见过,有钱,非常有钱,但那双眼睛,隔着纸张都能感觉到一股子渗人的冰冷,像淬了毒的刀子。林钰落在他手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
再次见到他,是在一天我突发奇想想去逛商城的时候,我百无聊赖地闲逛,目光随意扫过人群,然后,我就定住了。他就在那儿,站在服装店里,穿着剪裁完美、价格估计能顶我一年生活费的昂贵西装,脸上挂着一种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无可挑剔的温顺笑容。可是,可是他那双眼睛!那双我曾经那么努力想要焐出点人间烟火气的眼睛,变得空洞、麻木,没有一点光彩,像个被精心打扮过、却失去了所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我瞅准一个他周围人都没有注意到的间隙,像颗出膛的炮弹一样猛地冲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林钰!是我!林哲!你看看我!”我压低了声音,急切地喊道。
他的身体在我手掌下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如同看到救命稻草般的慌乱和微光,但下一秒,就被一种更深沉、更浓郁的恐惧彻底覆盖、吞噬。他用力地、几乎是粗暴地甩开了我的手,声音低哑得几乎消散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你……你认错人了。”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人从胸膛里掏出来,直接扔进了冰窟窿里,凉得彻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不是林钰了。或者说,我认识的那个林钰,已经被困在了一个名叫“沈安”的、华丽而冰冷的壳子里,我甚至能听到那个壳子在咔咔作响,快要把他勒死了。
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我拉他到一边,和他说我可以帮他,他像是吓到了,犹豫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声音总是压得很低,像一只受了极度惊吓、躲在洞穴里瑟瑟发抖的小兔子。我凭着一股子热血和对他处境的愤怒,帮他策划过一次现在看来简直是漏洞百出、幼稚得可笑的“逃跑”计划。结果?可想而知。顾凛那个疯子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像一场毫无征兆的冰雹。我开的俱乐部开始莫名其妙地受到各种阻力和打压,项目黄了,合作方撤资,我爸那段时间看着我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多,最后把我叫到书房,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和疲惫,他只说了一句:“小哲,算爸求你,别再……别再招惹顾凛的人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作“无力”和“愤怒”。我想保护我的朋友,却发现自己如此渺小,不仅没能帮上忙,反而把家里也拖下了水。那段时间,我感觉头顶上的天,都是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直到那天晚上,一个自称“俞夏”的男人找到了我。他气场很强,站在那里就像一柄未出鞘的利剑,眼神锐利得能穿透人心。但奇怪的是,看着他那张轮廓分明、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后来才意识到是和已故的沈修哥有几分神似的眼神,我心里却莫名地生出一种可以信任的感觉。他说,他能带我去见林钰,他能保证我们两个人的安全。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选择了相信他。他的手段确实高超,把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了一个绝对安全、顾凛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俞夏”,就是那个传闻中已经死了的、林钰心心念念的沈修哥。
等我终于再次见到林钰,他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神涣散,精神状况非常不稳定,像一棵在持续不断的狂风暴雨中被摧残得快要彻底折断的、柔弱的小草。俞哥,我后来就一直这么叫他,把他保护得密不透风,但他身上那种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对周遭一切的惊惧和不安,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散的。于是,我那套独门的“林哲式治愈疗法”再次上线,并且火力全开——我恢复了我那咋咋呼呼的出场方式,隔三差五就带着些稀奇古怪、毫无用处但能引人发笑的小礼物突然出现,喋喋不休地跟他讲我看到的、听到的各种无聊趣闻和八卦,强行把他从角落里拖出来,按在屏幕前打那些弱智到不行的双人小游戏。我知道我吵,我知道我有时候烦人得像只赶不走的苍蝇,但我必须这么做!我必须让他那被恐惧和冰冷填满的感官,重新感觉到,这个世界不全是顾凛带来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残酷和冰冷,还有像我这样,虽然烦人了点,但内核是滚烫的、是充满生机和温暖的“噪音”!
沈修哥开始周密布局,准备彻底扳倒顾凛那个恶魔的时候,我也没闲着。我把之前偷偷记下的、关于顾凛某些可疑行程的时间点和地点,还有我家公司被打压时,我私下里查到的一些可能与之相关的、零碎的蛛丝马迹,全都仔仔细细地回忆、整理出来,交给了沈修哥。我知道我这点东西,在沈修哥掌握的证据面前,可能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起不了什么决定性作用。但是,哪怕只能增加一丝一毫的胜算,哪怕只能让顾凛那个混蛋多受到一点惩罚,我也必须去做!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欺负我林哲的朋友,是要付出代价的!
顾凛终于倒台了!消息传来的那天,我兴奋得一蹦三尺高,直接冲去找林钰,硬是拉着他陪我打了一下午那种最简单无脑的联机游戏。我故意放水,故意操作失误,输给他好多好多局。看着他因为一次次“战胜”了我这个“游戏白痴”,而脸上慢慢露出那种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真实的、浅浅的笑意时,我觉得比我自个儿中了五百万彩票还要开心,还要有成就感!
日子,是真的在一天天地、实实在在地变好。
林钰不仅完成了之前中断的学业,还以惊人的毅力和优秀的成绩,继续攻读研究生,一头扎进了他曾经可能连想都不敢深入去想的建筑设计领域。他眼神里曾经熄灭的光,重新亮了起来,虽然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偏于安静,但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充满力量的沉静,再也不是过去那种死气沉沉的、令人担忧的死寂。沈修哥的公司越做越大,越来越强,真正成了我们所有人身后最坚固、最可靠的守护神。而我呢?我也没闲着,终于把我那身好像永远发泄不完的精力,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出口——我的俱乐部!把我这过剩的热情和活力,彻彻底底地挥霍在了这片我热爱的领域里。
我们现在经常聚会。有时候在我那永远充满呐喊和欢笑声、闹腾得像个游乐场的俱乐部里;有时候则在沈修哥和林钰那个布置得温馨又舒适、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声的公寓里;偶尔,我们还会叫上那位总是面带微笑、气质温文尔雅,但总觉得他眼底藏着深不可测故事的唐暮大哥。
每次看到林钰能那么平和地、放松地和我们大家坐在一起,能全神贯注地伏在他的绘图板上,勾勒着那些充满想象力的线条,能在我第N次试图安利他喝某种新品饮料失败后,用一种带着点习惯性的无奈语气,轻声说“哥说了,这个我不能喝”的时候,我就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当年那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湿漉漉的小鸽子,终于凭借着自己的勇气和大家的帮助,彻底挣脱了那个华丽而冰冷的牢笼,奋力飞向了那片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广阔无垠的天空。
嘿,说真的,这就够了。
我这颗太阳吧,可能不像正午的烈日那么炽热耀眼,但只要我散发出的这点光和热,曾经温暖过你一点点,曾经在你最黑暗的那段路上,给你照亮过那么一小段,那我林哲这辈子,活得就特别值!特别带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