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校场上的尘土被晒得发白。李秀宁还站在中央,风吹得她袖口空线头微微颤动。方才那一万多人跪地如石落的声响还在耳边回荡,可她心里没起多少波澜,只觉得肩上沉了点什么。
柴绍解下披风盖在旗杆边的木箱上,那是演练用的沙盘模型,刚收起来。他站着没走远,手按在刀柄上,看着她背影。两人谁也没说话。
远处辕门一阵响动,一匹快马冲进来,蹄声急促,直奔将台。马上人穿的是宫中传诏服色,黄绸裹着卷轴,高举过头。
“天子有诏——平阳昭公主接旨!”
声音一落,全场静了下来。原本散在各处归整兵器、牵马回厩的士卒全都停下动作,转身面朝将台方向,单膝点地,甲片相碰发出一片脆响。
柴绍整了整衣甲,站到李秀宁右后侧半步位置。她没回头,只是缓缓吸了口气,撩袍跪下,双手平伸。
那传诏官展开黄帛,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娘子军操演如一,进退有度,列阵若墙,应变如风,实乃国之干城。今特颁三令——其一,升娘子军为‘上骑都尉’编制,隶京畿卫戍统属,享同级粮饷调度之权;其二,赐军资粟米五百石、战马百匹、铁甲三百副,即日由少府监押送至营;其三,敕封李氏秀宁为‘护国夫人’,开府议事,节制关中流民安置诸务,凡七州十八县徙民事宜,皆听其调遣。”
宣毕,全场哗然。
有人忍不住抬头看同伴,眼里全是惊和喜。这不只是赏,是真正把她们从一支私兵,抬进了朝廷体系里。从此不再是“某家女帅带的队伍”,而是有番号、有归属、能支粮调令的正经兵马。
柴绍嘴角微扬,低声道:“你应得的。”
李秀宁没应他,仍跪着,双手捧过圣旨,额头轻轻碰了下黄帛。她动作慢,像是怕弄皱了字迹。然后才起身,将诏书抱在胸前。
她转过身,面对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今日之荣,非我一人之功,乃尔等血汗所铸。没有你们这七日闭营不歇,没有昨夜新兵冒雨巡更,没有亲卫营连值三班盯防细作,就没有这一纸诏书。”
底下没人出声,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响。
她抬脚往将台走,脚步稳。到了台上,从亲卫手中取来那面旧旗——就是演练时插在中军位置的那面,“娘子军”三个字已褪成灰黑,边上还有道去年攻寨时被火燎出的焦边。她当着众人的面,用手掌一点点抚平褶皱,然后系在新赐的铜杆旁,两面旗并排而立。
“新命既下,旧志不改。”她说,“我们仍是那支能扛旗、敢断后、守百姓的娘子军。明日辰时,照常操演,一刻不得懈怠。物资入库,马匹编队,甲胄登记造册,现在就办。”
话音落,她将圣旨交到文书手里,转身下了将台。
柴绍看着她走过去点验第一辆运粮车,蹲下身抓了把粟米在手里搓了搓,对着光看成色。他没再上前,只是把腰间佩剑重新挂正,站直了身子。
阳光照在校场中央,两面旗在风里一高一低地摆。一面新,一面旧。一面写着“上骑都尉”的朱漆木牌刚刚钉进土里,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