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李秀宁就站在大明宫外的石阶下。晨风卷着尘土从朱雀门吹来,她眯了下眼,抬手把披风领口拽紧了些。昨夜没睡踏实,脑子里来回过那些字条、残信、玉佩断口的纹路,还有霍九楼那副笑不露齿的模样。但她清楚,今天不能藏在府里查线索了,得上殿,面对面接招。
紫宸殿内已站满了人。文官列左,武将居右,她一身银纹圆领袍,外罩轻甲,腰间匕首压着革带,走到指定位置站定。没人看她,也没人说话,可那股子冷意是实实在在的——好几个人低着头,袖子动一下都像在传话。
鼓声三响,李渊入座。他左手捏着两枚核桃,慢悠悠地转着,目光扫过群臣,最后停在她身上一瞬,又移开。
一个御史出列,声音不大,却字字钉进地砖:“平阳娘子统军多年,可曾虑及牝鸡司晨之讥?”
这话早等着呢。她往前半步,声音不高,也不抖:“臣所统者非妇人,乃为国死战之士;所守者非闺阁,乃大唐江山。”
殿里静了一瞬。
另一个官员接着上奏:“平阳军私调边军两千,未报兵部备案,形同割据。”
“有勘合。”她从袖中抽出三份文书,递上前,“每调一人,皆依令行事,兵部存档可查。”
户部那边有人咬上来:“截留关中赋税三十万斛,充作军用,是否逾制?”
她又取两道圣旨副本、一份户部核验印单,当庭展开:“敢请陛下查验,每一笔粮饷,皆有案可稽。”
几轮问下来,弹劾的人换了好几拨,罪名越扯越大——说她豢养死士、勾结流寇、甚至私通突厥。她没急,也没怒,一件件拿证据顶回去。该掏文书时掏文书,该点人证时点人证,语气始终平得像校场操练口令。
底下嗡嗡声渐渐弱了。
这时,宇文阖出列。
他穿着赭色官袍,背有点佝偻,像是个老学究。可一开口,声线沉得压人:“臣近日得密报,平阳军中藏有突厥细作,其所用火器图样,与东都叛军同源。更有人言,其与宇文化及余党暗通书信,图谋不轨。”
这话一落,连李渊都抬了眼。
她冷笑一声:“若真有图样流传,为何不见朝廷追查源头?臣愿交出全部军械图纸,请工部比对。”说着,朝身后随从一点头,那人立刻捧上密封木匣。
她盯着宇文阖,往前一步:“倒是某人,曾在苇泽关之战擅自焚毁己方粮仓,事后却归咎于敌军奇袭——当日值守将领七人,如今六人暴毙,仅存一人流放岭南。敢问宇文大人,可是你怕他们说出真相?”
她从袖中抽出半张残损军报副本,高举过头:“这是当时巡营副尉亲笔记录,火势走向、引火物残留、守仓兵卒临终供词,俱在纸上。大人若无心虚,何不请工部重审此案?”
宇文阖脸色变了变,喉头滚动一下,却还撑着镇定:“此等陈年旧事,恐有讹传……”
“讹传?”她声音拔高,“你是怕火药配比泄露,才急着烧仓灭迹吧?那一仗,我军火药全数毁于内爆,可敌军炮阵毫发无伤——这叫奇袭?这叫自断臂膀!”
殿内彻底安静了。
几个原本附和的大臣低头盯鞋尖,不敢抬头。连李渊也停下手里转动的核桃,目光在她和宇文阖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良久,李渊开口:“此事容后再议。平阳娘子忠勤可鉴,然军政繁重,宜加节制。”
话是折中,可谁都听得出,弹劾被按下了。
退朝钟响,百官鱼贯而出。
她走在人群后头,脚步稳,呼吸匀,脸上看不出胜负。出了宫门,站在石阶上,仰头看了眼天。日头已经爬高,照得屋脊泛白,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片刮。
她伸手摸了下腰带上的匕首扣,指腹蹭过金属边缘,确认还在。
宇文阖在廊下拐角处站住,折扇猛地砸在柱子上,扇骨裂了道缝。亲信凑近低语:“是否启动晋阳布置?”
他咬牙:“不必等了,明日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