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禁制区的时光,失去了所有鲜活的刻度,只剩下修复光晕明灭的节拍,以及监测符文冰冷的数据流淌。望序躺在平台上,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残破人偶。系统的修复力量在她体内艰难地运作,试图粘合那些存在性的裂痕,但效果微乎其微。41。7%的存在完整度,意味着她超过一半的“自我”——那些细微的记忆碎片、独特的情感棱角、构成“望序”这个个体的无数非物质经纬——都已永久失落在那场数据风暴中,化作了【否定之锚】的祭品。
她感觉自己是空的。曾经充盈在灵魂深处的、与秩序之树隐隐的共鸣,如今只剩下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余颤。而对希让的那份刻骨铭心的连接,更是彻底沉寂,如同断掉的琴弦,再也无法拨动。她能看到屏障另一侧那个沉寂的身影,却再也无法通过灵魂去“触摸”她,去感受她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这种“在场”的“缺席”,比纯粹的分离更令人窒息。
她尝试过集中精神,调动那残存的、活性仅23。1%的秩序权柄。回应她的只有灵魂深处传来的、仿佛玻璃碎片相互刮擦的尖锐痛楚,以及一片更加令人绝望的虚无。她连凝聚一个最微弱的光球都做不到了。
“个体‘望序’,基于你的现状,裁决庭提供一项‘高风险高回报’修复方案。”
系统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死寂,也打断了望序沉沦的思绪。
“方案代号:‘存在回响’。”
“原理:将你的意识投入一个特殊的‘记忆坟场’副本——【存在之墟】。该处汇聚了无限流空间亿万年来,无数湮灭存在遗留的记忆碎片、情感残响与规则烙印。”
“目标:在其中寻找与你自身‘秩序’本质相近,或能引起你灵魂共鸣的‘回响之种’,通过吸收同化,补全你缺失的存在性。”
“警告:【存在之墟】极度危险。其内部规则混乱,时空叠嶂,充斥着足以同化或撕裂任何稳定意识的‘记忆风暴’与‘情感乱流’。更存在因执念过强而未彻底消散的‘残响聚合体’。”
“死亡率:89。5%。存在性彻底迷失(比死亡更糟)几率:7。3%。成功补全存在性(恢复至70%以上)几率:3。2%。”
系统的叙述冰冷而客观,如同一台手术风险评估仪。89。5%的死亡率,3。2%的成功率。这几乎是一条绝路。
望序黯淡的紫色眼眸,缓缓转向屏障另一侧。希让依旧在净化锁链下沉睡,气息微弱,但至少……那令人心悸的衰弱趋势似乎暂时止住了。是因为收藏家意志受创,还是因为系统调整了净化模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她就此沉沦,那么希让那仅存的12。7%的存在完整保留几率,将会随着时间流逝,在净化和创伤中一点点归零。
灵魂连接断了,但爱没有。守护的誓言,还在。
她需要力量,需要变得完整。哪怕只有3。2%的希望,哪怕前方是比死亡更恐怖的“存在性迷失”。
“……我接受。”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协议确认。传送启动。目标:【存在之墟】。”
没有强烈的撕扯感,也没有空间的转换。望序只觉得周身纯白的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喧嚣的寂静”。
她站在一片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的土地上。天空是不断变幻的、如同打翻的调色盘般的混沌色块,时而是燃烧的晚霞,时而是深空的星图,时而又变成某个陌生城市午后的街景,所有景象都如同浸了水的油画,模糊而扭曲。脚下并非实体,而是一种由无数破碎画面、断续声音、混杂气味和游离情感构成的、不断流动的“基底”。她甚至能“踩”到一段孩童的笑声,下一脚又陷入一场战争带来的恐惧颤栗中。
这里是记忆的坟场,存在的废墟。
仅仅是站立于此,望序就感到自己那残破的存在边界开始松动,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试图钻入她的意识,将她同化。
她必须集中全部残存的意志,紧紧守住那41。7%的“自我”核心,如同在惊涛骇浪中守护一盏随时会熄灭的孤灯。她残存的秩序权柄在此地并非完全无用,它无法定义外界混乱的规则,却可以勉强在她意识核心周围,构筑起一层极其稀薄、却至关重要的“秩序薄膜”,过滤掉最具有侵蚀性的杂波。
她开始艰难地跋涉。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不仅要抵抗物理层面的粘稠阻力,更要抵御精神层面无休止的侵袭。她看到了巨龙陨落前最后的咆哮,听到了某个文明毁灭时的挽歌,尝到了失去至爱之人那刻心碎的苦涩,触摸到了创造全新规则时那瞬间的狂喜……这些属于无数湮灭存在的“回响”,强大、鲜活,却也致命。
“寻找……秩序的回响……”她反复告诫自己,屏蔽掉那些充满诱惑的混沌与毁灭的碎片。
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可能过去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望序不知走了多远,她的意识越来越疲惫,那层秩序薄膜也摇摇欲坠。她遇到了几个浑浑噩噩、由无数杂乱记忆拼凑起来的“残响聚合体”,它们没有理智,只有吞噬同类以维持自身存在的本能。望序凭借残存的战斗直觉和秩序薄膜的微弱排斥效应,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它们。
绝望,如同跗骨之蛆,再次悄然蔓延。在这无边无际的混乱中,寻找特定的“秩序回响”,无异于大海捞针。那3。2%的成功率,此刻看来更像是一个残酷的玩笑。
就在她的意志即将被疲惫和绝望彻底压垮时,她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异常熟悉的……“牵引”。
不是来自外界混乱的回响,而是源自她自身那残破的灵魂深处!是那活性仅23。1%的秩序权柄,如同指南针感应到磁极般,自发地、微弱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是……秩序之树?还是……与她自身权柄同源的其他碎片?
望席精神一振,不顾灵魂传来的抗议,强行催动那残存的权柄,朝着牵引的方向艰难前行。
越是靠近,那牵引力就越是明显。周围的混乱回响似乎也淡薄了一些,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排斥开。终于,在穿越了一片由无数破碎数学公式和几何定理构成的、如同水晶丛林般的区域后,她来到了这片混沌墟域中一个罕见的“平静点”。
眼前,悬浮着一颗……“种子”。
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团凝聚的、温和而坚定的银色光辉。它静静旋转着,散发出一种纯粹的、定义性的、构筑性的秩序力量。这种力量与望序体内的秩序权柄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完整,更加……悲伤。
在这颗“种子”周围,环绕着一些细微的、几乎要消散的记忆碎片。望序小心翼翼地用意识触碰。
她看到了——并非秩序之树那宏伟的银色海洋,而是一个……实验室。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眼神温和而坚定的女性,她手中托着的,正是这颗散发着银色光辉的“种子”雏形。她的身边,摆放着各种精密的仪器,墙上投影着复杂的规则拓扑图。
“……失败了……‘绝对理性构架’无法承载情感变量……但……这并非终结……”女性研究员的低语如同叹息,“……留下‘种子’……等待……能平衡秩序与情感的……后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