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赛洛斯与米斯西里尔之间的隔阂依然存在,但在日复一日的不可避免的接触中,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赛洛斯无法再无视米斯西里尔的存在,这个人类与他认知中的短暂粗鄙的种族相去甚远。他见识过米斯西里尔在音乐上的造诣,那绝非“取巧的小伎俩”可以概括。他旁听过米斯西里尔与戴隆或其他精灵学者讨论历史、星象甚至是一些极其冷门的魔法原理,其见解之独到、知识之渊博,常常让赛洛斯暗自心惊。
他甚至不得不承认,有一次关于南多精灵早期迁徙路线上某个地标考证的争论,米斯西里尔引用的论据,连他这个以历史为傲的精灵都闻所未闻,且逻辑严密,最终让他哑口无言,只能脸色难看地拂袖而去。
这种认知上的冲击让赛洛斯陷入一种别扭的境地。他根深蒂固的骄傲和对人类的轻视,与亲眼所见的人产生了激烈的冲突。他无法再理直气壮地将米斯西里尔视作一个低等的人类,只能带着几分不情愿,在内心深处用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勉强承认米斯西里尔确实和其他人类不一样。
在一次辛葛举办的宴会上,这种微妙的心态变化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显露出来。宴会设在一处靠近地下溪流的开阔洞厅,悬挂的光石将场地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花香、酒香和精灵们清雅的谈笑。米斯西里尔并非宴会的焦点,他大多时候安静地待在戴隆身边,或是与玛布隆等相熟的精灵简短交谈。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正酣时,米斯西里尔注意到了独自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的赛洛斯。赛洛斯正用手指卷着自己一缕精心打理过的棕发,目光放空,与周围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
米斯西里尔向他走了过去,从随身的一个小皮囊里取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羽毛头饰。羽毛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渐变海蓝色,根部近乎墨黑,羽尖却泛着如同阳光穿透浅海般的金色闪粉,带着野性而精致的美感。
“偶然所得,”米斯西里尔将头饰递过去,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看着还算别致,或许适合你在夏季佩戴。”
赛洛斯愣住了,他完全没预料到米斯西里尔会主动与他搭话,更别提送他东西。他本来想开口拒绝,或者用一句刻薄的话顶回去,好维护自己高傲的姿态。但那枚羽毛头饰确实极其精美,完美契合了他对自身优雅气质的追求。他的目光被牢牢吸引住了,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没能说出口。
他迟疑着,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低声嘟囔了一句几乎听不清的:“……多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自然,既想维持冷淡,又掩不住对那礼物的喜爱。
自那以后,每当夏季来临,气候变得闷热时,赛洛斯总会戴上那枚海蓝色的羽毛头饰。它与他金线刺绣的夏装相得益彰,为他平添了几分不同于往常神秘气息的风采。
有精灵称赞时,他都会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暗含得意的语气说:“哦,这个?还算别致。”但他绝口不提赠予者是谁。
在赛洛斯心中,他将这视为米斯西里尔笨拙的讨好——这个人类总算知道要尊敬他了。他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份礼物,并认为这是自己宽容大度的表现,同时也隐隐期待起来,既然开了这个头,这个人类会不会再送上其他符合他品味的礼物?
真相往往与想象相去甚远。那枚头饰确实是米斯西里尔偶然所得。他觉得颜色独特,便随手收了起来。宴会上看到赛洛斯那副百无聊赖又强撑场面的样子,一时兴起,觉得这羽毛的气质与这个别扭的精灵有几分诡异的契合,便随手送了。
仅此而已,他根本没想过讨好赛洛斯这件事。
但米斯西里尔是何等敏锐的人,他很快就察觉到自送出羽毛头饰后,赛洛斯虽然依旧不会主动与他交谈,但那种针尖对麦芒的尖锐敌意确实缓和了不少。
至少不会再在公开场合用那种刻意让他听到的、充满贬低的话语来针对他。米斯西里尔乐得清静,既然一枚无意中送出的羽毛头饰能换来耳根清净,他决定不再对此多加追究,维持现状就好。
平静之下,另一种形式的互动却悄然滋生。赛洛斯发现自己在与米斯西里尔的言语交锋中,几乎从未占过上风。米斯西里尔总能以一种平静的语气戳破他话语中的漏洞,或者提出一个他从未想过却无比合理的角度。
有一次,赛洛斯在几位年轻精灵面前,高谈阔论精灵音乐如何超越了所有其他种族的艺术形式,言辞间不乏对人类音乐粗陋短暂的贬损。当时米斯西里尔正好在场,他只是等赛洛斯说完后,淡淡地插了一句:“永恒固然值得追求,但瞬间的爆发与燃烧,有时也能迸发出超越永恒规律的光芒。就像流星,其生命虽然短暂,但在划过夜空的那一刻,却足以撼动观星者的灵魂。”他看向赛洛斯,“执着于形式的永恒,有时是否会忽略了情感本身的力度?”
这番话让赛洛斯一时语塞。他内心某个角落不得不承认米斯西里尔说得有道理,精灵音乐固然优美永恒,但人类那些充满炽烈情感、短暂而激昂的乐章,确实拥有另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但这种认知让他极其不适,仿佛背叛了自己一直秉持的信念。
他无法在言语上驳倒米斯西里尔,最终只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冷哼一声,转身离去。接下来好几天都阴沉着脸,看到米斯西里尔就绕道走,独自生着闷气。
米斯西里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起初他只是觉得赛洛斯这种“说不过就生闷气”的反应有些好笑。但久而久之,在这单调的平静生活中,他发现偶尔去招惹一下这个高傲的如同一只孔雀般的南多精灵,看他被自己三言两语激得情绪激动,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竟成了一种颇为有趣的消遣。
而他总能把握好分寸,不会引起其他精灵的反感,往往控制在赛洛斯即将爆发的边缘,又轻描淡写地将对方的怒火堵回去,让赛洛斯只能憋着一肚子气,悻悻离去,回去继续生他的闷气。
米斯西里尔觉得这十分有趣,而戴隆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他有时看着米斯西里尔眼中恶作剧得逞般的神色,又看看赛洛斯气急败坏离开的背影,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他想劝说米斯西里尔不要总是欺负赛洛斯,又想提醒赛洛斯不要总是那么容易上当。
但转念一想,比起之前两人互不理睬,或者公开的言语冲突,现在这种古怪中又带着一丝火药味的互动,似乎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和平共处。
至少他们现在会因为某些话题而产生交集,而不是完全视对方为空气。
于是戴隆决定,大多数时候还是装作看不见比较好。他会在赛洛斯跑来向他抱怨米斯西里尔时,递上一杯宁神的花草茶,温和地安抚几句。也会在米斯西里尔带着那副平静面具,眼底却藏着笑意看向他时,回以一个略带警告又充满无奈的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