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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脖子树（第3页）

“王秀英一直在折纸元宝，陈致远心中的怨压过了悲，陈欢贴身收着曲谱。他们的悲伤要么有出口，要么掺了别的东西，所以哀鸮没办法，只能吃一半，留一半。”

裴回若有所思：“所以，情感需要一个出口流出来。”

沈复醉点了点头。

裴回手上又是一阵青光，青钺不知何时又现身了：“我们，要帮他们吗？”

沈复醉扶额：“不必用这个用把他们打……哭。”他语气微转，“会有人帮忙的。”

话音刚落，只见王奶奶蹒跚上前，将满满一口袋亲手折就的金银元宝，尽数倾入了最大的那个火盆之中。

纸张簌簌，金银箔片映着火光。

渐渐的，更多的人默默点燃了手中的纸祭品。火焰猛地蹿高，跃动的火舌燃烧着箔纸，发出噼啪的轻响。

忽然，人群中响起了一声细微的啜泣。像是一滴雨水落入久旱的田地，压抑太久的悲恸如同被唤醒的根系，顺着第一道裂缝，悄然蔓延。

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悲伤终于找到了出口，缓慢地在人群中流淌开来。

一时间，火光熊熊，哭声震天。

二人站在树荫下，静静看着这一幕。

裴回轻轻拉了一下沈复醉的衣袖：“他们烧掉这些……是为了什么？”

沈复醉看着那团火，声音低沉而温和：“人们相信，火能把这些钱送去另一个世界，离开的人就有钱买很多好吃的。”

裴回思考着，目光从火焰移到那些渐渐恢复了生机的人们：“所以，离开了的人还在。就像水从杯子倒进茶壶，地方变了，但水还在。”

沈复醉揉了揉裴回的头：“很对。”他顿了顿，看着裴回。那眼神很深，像在透过此刻的他，望向很远的地方，又像只是单纯地、仔细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死亡对于人类而言，真是一种很沉重的经历。”他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些，“还好你是杯子。”

裴回抬起眼：“杯子会空的。”

“人也会啊。所以才有了葬礼，有了哭泣，有了悲伤，也有了哀鸮。”

裴回思考片刻：“哀鸮是一种很好的精怪。所以，你刚刚只是吓唬他。”

“是呀。他晚上吃掉悲伤，人们起床时就没那么伤心了。他吃掉其他情感，就跟小孩喝多了酒，耍赖贪杯一样，把它赶开，让他自己醒醒神就好了。”

裴回点点头，安静地望着那跳跃的火焰，浅色的瞳孔里映着两簇小小的光点。

沈复醉看向裴回有点泛红的脸颊，问道，“靠的太近了么？热不热。”

裴回伸出手，指向那跳跃的火焰：“火星溅出来，很烫。”

沈复醉轻轻包住裴回被火星溅到的手背：“离开的人舍不得，所以才会这么烫。”

他的话音未落，目光却是一顿。

只见一直沉默立于墓前的陈致远，不知何时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了几本线装的册子。

是陈欢手上那本册子的复印件。

他凝视着封面，手指在上面停留了许久，蹲下身，将那几本册子一页页拆开，缓缓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火盆。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页，墨写的音符和工尺谱在高温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随着热风升腾而起。

跃动的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那一瞬间，竟有两行清亮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倏地没入土中。不知是热出的汗，还是留下的泪。

究竟是积年的怨恨终于焚尽，还是一场无声的和解随着青烟送达了彼岸。没人说得清了。

沈复醉收回目光，握住了裴回微凉的手腕。

或许，本就二者皆有。

“走了。”他声音很低。

裴回蜷起指尖，轻轻回握了一下。

未尽的言语、盘根错节的心绪，说不清也不必再提。只随着渐熄的火焰与飘散的纸灰，一同沉沉落定，化入这一方黄土之中。

夜风拂过，两人转身离开，影子在晃动的火光里渐渐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