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屋外响起敲门声,高渐离起身前去开门。领进一个与带路执事一般打扮的仆役,后面还跟着两名身穿浅黄纱衫的妙龄侍女。她们手脚轻盈灵活地推进一辆竹制小车,将车上的铜制餐具捧下来奉到厅中案头,又捧来三只酒桶置于每案右侧,便于客人自取。
庆缃见状皱眉道:"如何弄得如此奢侈?"
"有阿武兄弟初来乍到,身为东道不能怠慢客人。相信掌门师兄若在也会这么做。"高渐离一望赵武,对庆缃道。
"其实不必如此。小弟本也是乡野之人,没什么排场讲究。"赵武笑着摆摆手道。
看着动作轻巧熟练的侍女与精致的餐具酒具,赵武疑惑道:"莫非这风寮当真是一家酒肆客寓?风宗术派的总院为何会。。。。。。?"看着赵武欲言又止的疑惑神色,高渐离与庆缃都不禁哈哈大笑。末了高渐离轻敲案头铜餐具道:"这主意是掌门师兄还是大弟子时想到的,他认为与其占着陈城地利之便坐失商机,不如开家酒肆客寓。一来赚取金钱以供宗门花销,二来这酒肆对收集消息之类最是便利,这消息对江湖宗派十分重要,如同命脉——尤其对风宗这般立场微妙复杂的宗派更是不可或缺。若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提前筹谋,如此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虽然这主张开始难以使门中师长前辈接受,但师兄说得实是深彻明晰,一番争议后还是在身为掌门的师父支持下实施了。"高渐离说到此处微一停顿,待侍女在各人爵中都斟上酒,开鼎退下后才继续道:"师兄继任掌门后更是以他出色缜密的运筹之才,将风寮进一步发扬光大,在列国都有分店作为分院。否则庆师弟这般整日云游行侠的,就只有喝西北风了。
"对于楚国庙堂,甚至是其余六大战国的动向,也都可谓了如指掌。近来掌门师兄还在四处奔走,为风寮在咸阳的分店筹谋,盯紧秦这头虎狼,提前谋划抗秦救济之策。似乎不止如此,但更大的图谋也就只有掌门才知晓了。"
"这么说来,风宗术派还是‘抗秦义派’了?"目光闪烁间,赵武望着高渐离问道。
"义名不敢当。对于暴政,但凡我辈中人都应挺身而出不是么?"高渐离目光炯炯地注视赵武道。
"面对暴政自当如此。"赵武直视对方,将"暴政"两字咬得异常清晰。
经过高渐离的解说,她已明白,这风宗术派是个密秘抗秦的江湖宗派,或许是天下最大的也未可知。当年同样拒秦,却阴差阳错做了秦国国丈的赵沛,万般感慨地对赵武这个小师侄提及过那段恍如隔世的往事。当时说起此等抗秦帮会,都以各种名目——尤其是商旅名目为隐藏身份的方式。行事更是机密,多以暗号信物等,为行动联络的方式。非如此不足以躲过强秦的耳目生存谋事。
这风察寮前院是货真价实的酒肆客寓,但本门中人拿出信物,同为风宗术派中人的执事仆役等人,便领其到后院竹林中的围墙内,本门中人聚集的场所来。这里才是风宗术派真正的总院。
联想到进门时高大如城墙的外围,以及空阔如山洞的室内,加上这占地广阔的园林,赵武隐隐明白了什么。
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赵武看向高渐离,目光闪烁道:"这里莫非是故陈国的宫室?风宗在楚国的势力地位果真名不虚传。"
"阿武兄弟果真机敏。此处确是故陈国宫室区。不过只有一截城墙与一片园林,算不上宫室之内。当初灭越之战后,威王封赏给师祖的。虽说如此,每年还得给楚国官府上缴巨额租金。不过此处地处陈城中心,四通八达又无人敢于骚扰寻事,实是上佳地段,租金贵些也就忍了。好在如今风宗术派财源广进,不至为此烦恼。"高渐离微笑答道。
"还是快些开席罢,庆兄恐怕要熬不住了。"庆安宁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高渐离与赵武应声看去,只见庆缃目光死死盯着案前飘着酒香的酒爵,眼珠瞪得似要滚出眼眶一般。两人见状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是我疏忽了。来!干此一爵为庆师弟、安宁兄弟洗尘,也为迎接阿武兄弟初来乍到。"高渐离笑着说罢一举酒爵。
"也为庆兄久违地与酒重逢。"庆安宁笑着加了一句,也举起了酒爵。
"还多说什么?干就是了!"庆缃急切地举起酒爵嚷嚷道。
"庆大哥说得好!干!"赵武笑喊一句,举起酒爵与众人一般仰头饮尽。一阵轻哈声随着酒气与一片泛红的脸膛齐整飘来,众人放下酒爵望向庆缃,眼神与笑容都是一片调侃揶揄。方才饮酒时发出牛饮一般响亮声息,最早放下酒爵、哈气声最大的都是庆缃。
"憋久了而己!久旱逢甘霖懂不懂?!开、开席!"庆缃因酒意涨红的脸,因为窘迫更红了几分。他大声嚷嚷着,瞪着身为东道的高渐离。
"好!开席!"强压着嘴角勾起的弧度,高渐离高声宣布道。
庆缃如逢大赦,立即埋头案鼎之间。随着一阵急促的唏哩呼噜,大吃大嚼起来。
众人笑得一阵,也低头吃起饭菜。其间偶有独酌或敬饮。
高渐离问起庆缃等人的行程打算,庆缃说先要去阿武一位故人的故乡安葬其遗骨。随后要东去兰陵见一位故友。
高渐离闻言皱眉,说既是故人新丧,怎得毫无戚容?甚至还不忌饮酒?赵武迎上高渐离责难的目光坦诚地道:"这位故人之丧实是喜丧。若悲戚顾忌,才是对她不敬。"说罢对高渐离简述了小五的身世经历。只听得高渐离感叹不已。
"这位女子实乃天下义士。如此节义守信之人,世不多见。可谓吾辈楷模了。"高渐离感叹道。
"正因为她是这般奇人,因此更是无需计较丧议。悲悲戚戚的反而坏了她的释然。"赵武微笑着对高渐离道。
"说得是。既然此后要去兰陵,不妨替我和掌门师兄当回信使。此信本是师兄交我,要我亲付春申君。如今庆师弟恰好要去兰陵,不妨让我偷回懒。正好闭关修习新得的剑谱乐谱,上路可就不能潜心修习了。"高渐离轻轻转过话题,从怀中摸出一支泥封铜管,管口封缄的印纹宛如图腾异兽,面目狰狞诡谲。大约是风宗古老的印信。
"成啊,就为你这剑痴乐痴当回信使罢。"庆缃起身接过高渐离递来的铜信,管放入怀中。瞥了一眼为开席挂在墙上的似琴乐器,竹架上摊着的剑谱乐谱,他脸上露出挪榆笑意道。
"此信可是本门大事,万不可轻忽,定要亲交春申君。若有不慎,或将为本门招致灭顶之灾。"高渐离肃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