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来到书楼前,已有许多学子在楼外院中徘徊读书。赵武庆安宁来得正是时候,木楼大门正好徐徐打开。学子们鱼贯入楼,庆安宁将装有文具的包袱交给赵武,回头望了她一眼,低声交代叮嘱一些诸如第一日上课不要紧张之类的话。还叫她不必在意周围人的眼光言语,辩论时她出了风头,名声大了自然被人关注,不必放在心上。
“放心罢,你兄弟没这么脆弱。”赵武笑着接过包袱道,“你就安心地上工去罢,申时初刻我就下课了。你呢?”
“我也差不多,到时一齐回去罢。”庆安宁也微笑着说出了赵武最想听的答案。
赵武脸上一红,知道自己想与他一并回去的心思被看破了。
“嗯。一齐回去。我先上课去了。”赵武说罢移开视线,匆匆进楼与一众学子向二楼学堂去了。
庆安宁叹了口气,嘴角却带着微笑。这家伙也有羞恼的时候啊。这般想着,他也走进木楼,摸出执事的腰牌挂上。走到一楼正堂中的木案前坐下,翻开竹简、备好笔墨与刻刀。
另一边赵武登上二楼,走进宽敞明亮的学堂。目光在一排排整肃的案席间巡睃一圈,不知自己该坐何处才是。
忽然肩头有人一拍,赵武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陈嚣熟悉的面容。
“小师弟倒来得早。夫子已经安排好你的案席了,随我来罢。”陈嚣微笑道。
“陈师兄早,”赵武含笑道,“多谢你啦。”跟着陈嚣穿过排排案席,来到最前排靠近略高于地面的木制讲台处。讲台后面打磨光滑的石壁漆成黑色,旁边木柜上放着一只装满白土笔的木盒。
“黑板么?倒是先进。”赵武小声嘟哝。看着黑石壁心下啧啧称奇。
“便是此处。”陈嚣一指前排右首的一张案席道。
“多谢。”赵武对着陈嚣点头笑着说。两人相互一拱手,陈嚣转身去了。
赵武在案前入座,解开包袱取出笔、墨、砚、羊皮纸,将毛笔置于笔架上、孟中盛满清水、研好墨,做足了准备。
就在此时,一阵腾腾脚步声气势汹汹地传来,一片影子投在赵武案上挡住了光线。赵武皱眉抬头,只见一个面带轻佻不屑微笑的红衣学子走到面前,垂眼看着她随意地一拱手道:“敢问是否是日前大放厥词的赵武师弟?”红衣学子故意将“师弟”二字的声调拉得长长的,显得分外滑稽。
面对这露骨的挑衅羞辱,赵武却只微一扬眉,脸上没有鲜明的怒意。
“正是赵武,师兄何事?”她平和地说着,礼貌地一拱手。
“有些疑问想请教师弟。敢请赐教。”红衣学子见赵武一脸平静,有种一拳打进棉花的无力感。微觉无趣,说话间神态语气认真了几分。
“师兄请。”赵武起身虚手一请道,脸上神色依旧淡淡。
“师弟曾言读道家典籍为多,那么师弟自然是深明老子之本意了?敢问道家真意为何?既然师弟说道无以描绘,老子又为何说‘道可道’?老子既然是智者圣贤,又为何只著书立说,不出山平乱世、救黎民?”红衣学子说着满脸志在必得的笑意,心想这等难题连寻常士子都难以确切作答,何况这个大话连篇的孩子?
赵武却是满脸无奈,心下暗暗叹息。这才第一日开学,就有来挑战打擂的,这还真是不让人过日子了。但既然都找上门了,还能避到哪儿去?念及此她起身肃容对红衣学子一拱手道:“既然师兄言求教,师弟虽不敢言教,却也不好揣着思虑知见不说话。首先赵武从未说过道‘无以描绘’,在下原话是‘道隐微难见,难以描述。智者圣贤只能阐述天、地、将、法来概括其本’师兄说得对,老子确实说‘道可道’,但后面还有半句‘非常道’。老子说道可以描述,只不过并非以寻常人认为的方式描述。通过天、地、将、法来概括,难道不是一种描绘么?其次道家真意无非是说一种准则规律,譬如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在国中、军中便要遵守这些准则,若违背便有惩罚,遵守立功便有奖赏。无论做什么,有前因就有后果。”
“而‘道’是老子为支配天地万物的准则所起的名字,老子描述清楚这一准则,就如国府将法律明刻颁行,使百姓明确知晓,得以避祸自治。得知做什么有奖,做什么有罚,就无有灾祸了。老子反复描绘的便是天地的律法,使人明白如何趋吉避祸,仅此而已。”
“至于老子为何不出山平乱世,平乱世是需要前提的。就如农人种植庄稼需要季节气候与适宜的肥沃土壤,才能获得丰收一般,这叫天时地利。平天下需要百姓渴望归一之天时、列国有独强之地利、强国有才志兼具之君王的人和,才有可能施行平乱世、救黎民之举。而老子之时并不具备条件,因此他只有著书立说,使天地之规律传承下去。待得时机具备时,有人明白,彼时挺身而出挽救天下。有此深思心智者难道当不得智者圣贤之称么?即便是圣贤也只能制天地规律为用,而不能逆天地规律而行。制规律而用所以为圣贤,逆规律而行乃是庸人。此所谓《阴符》所说‘贤者守时,不肖者守命’也。”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华丽词藻与犀利词锋,可说的话却让人难以反驳。明明赵武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叙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