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前。
雪忽然大了起来,撒盐似的雪沫变成了纷纷扬扬的柳絮飘落在地,将院外的景致都模糊了去。
方栩默然立在檐下,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里。
车帘被掀开一角时,他瞥见了崔遥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孔。许擢青仰着脸同那人交谈,即便听不清内容,他亦能想象出她此刻的神情。
崔遥安然无恙,她悬着的心想必也能落回原处吧。
胸腔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泛着酸涩的凉意。
她为崔遥焦急失态的模样,她脱口而出的质问,她毫不犹豫转身追去的背影。
一幕在方栩眼前交错重叠,最终凝成一根精细的刺扎在他心口。
寒风裹着雪沫,扑打在他脸上,冰凉透骨。
“阿兄!”
脆生生的呼唤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出。
阿年不知何时已醒了,裹着厚厚的小袄,像只圆滚滚的雀儿,正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
她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小脸上满是好奇与困惑:“阿雄,你在看什么呢?”
方栩转身,将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压下,走到阿年身边蹲下,替她拢了拢散开的兜帽。
“青姐姐有事,方才同其他人一起出去了。”
“哦。”阿年点点头,很懂事的没有多问。
她伸出小手去接从天而降的晶莹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化成晶莹的水珠,便咯咯笑起来,溜圆的眼睛弯成月牙。
“阿兄,下雪啦!这是我们今年看到的第一场雪。”
孩童的喜悦纯真而简单,不掺杂一丝杂质。
方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那里面映着雪光,也映着最简单直接的欢欣。小脸冻得通红,却洋溢着雀跃的欢乐。他紧绷的表情不由也软化了些。
他抬手,轻轻拂去阿年发梢沾上的雪花,道:“嗯,下雪了。阿兄记得你最爱雪。明日若是雪停了,我们便去堆雪人好不好?”
“好呀。”
阿年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道:“不过青姐姐好像不喜欢冬天呢。前几日我听到她跟决明姐姐叹气,说冬天里的炭火总是不够,善堂里的爷爷奶奶们怕冷,小孩子也容易生病。”
她歪着脑袋,努力回忆道:“青姐姐说,要是再能多赚些银子就好了,就能买好多好多没有烟的炭火,让大家都暖暖和和地过冬。”
方栩伸手将妹妹揽在怀里,低声安慰道:“不用担心,青姐姐可能赚钱了,阿兄也有不少积蓄,不会让大家挨冻的。”
说这话时,他眼前仿佛浮现出许擢青担忧的眉眼。
她心里装着太多人,太多事,医馆,善堂,病人,崔遥,许许多多的江东百姓。她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夫,一副肩膀却仿佛要挑起整个江东的风雪。
也不知该说她聪慧还是傻气。
“阿兄,”阿年敏锐地捕捉到兄长兴致不高,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道:“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呀?因为青姐姐跟着其他人走了?”
童言无忌,却一语中的。
方栩喉头一哽,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否认显得欲盖弥彰,承认又觉得有些说不出口。
他只得曲起手指,在妹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无奈道:“你呀,小小年纪倒是个鬼灵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