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按住紧皱的眉心,换了个姿势,将重心转移到另一条腿。
那边庆贺的部将大大咧咧,心终究也没大过天,闹了一阵,喧嚣很快寥落,三三两两擦拭弓矛、打磨刀剑去了,间或有人凑在一块儿,打探刚才气定神闲调度士卒的年轻将军。
“这射你的年轻后生也不知道是谁,操他老子,长这么俊,开始还怕是个绣花枕头!”
老郑黑脸,“嘴巴放干净点!再说我□□老子!没看见人家指挥北禁军呢,万一是康王殿下——”
“康康康——要死,那我操的岂不是……”口无遮拦的莽夫瞪大眼睛,借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老郑没眼看,不耐烦地满口“去去去”打发人,手摆得快出残影。
谢执站在下风口,把这些闲言碎语听了个一清二楚,不出声地耸肩笑起来。
笑容未收,派出去的斥候疾步奔入,低声禀报探到的敌情。
消息不出所料,谢执嘴角弧度未改,笑意已眨眼间烟消云散。
陈翦果然就在潼关。
他没将心底的躁表露出来,望着行将融化殆尽的月亮,云淡风轻地手指一抬,道声“辛苦”,示意斥候先行休息。
他直觉陈翦就在潼关,下意识瞒住了身份,任由守军误会是北禁军主导。
说不清冥冥中哪里来的预感,但战场上一闪而过的直觉让他许多次死里逃生。
谢执若有所思,淡定的表象支棱了不到一时半刻,兰狄风风火火跑来,看眼神恨不得给将军来个熊抱。
少年郎初上战场、首战告捷的兴奋简直如纸包烈火、火上浇油,令谢执见了也失笑刹那,有些没忍心挫他的兴头。
最后还是兰狄自己刹住脚,慢慢收回傻乐时大咧的嘴,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
不知怎么的,谢执背靠疏月苍天,身畔兵戈霍霍、烟尘杳杳,明明也是淡笑着,潇飒得足以入画……可他就是觉得谢执并不安心。
的确,眼下远远未到可以安心的境地。
于是兰狄也敛起脸上笑意,清清嗓子,挺直背严肃汇报,“谢将军,粮草已清点完毕,省着点吃能吃上三天。我也按你吩咐派人去周围打探,但、但也没有多少……”
他越说越心虚,越说越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开心个什么劲儿,小心地借余光瞄谢执,生怕他露出失望的神情。
不过谢执只是点点头,见他欲言又止,主动开口宽慰。
“潼关易守难攻,却也易围难出。陈翦发兵又不可能只为一个潼关,对他来说,出关进逼京城,本该越快越好。”
兰狄听到“陈翦”二字已惊愕得张大嘴,又听谢执续道:“……所以你爹没有白死,按陈翦原先的打算,不该有人这么快传信回朝。这是你爹用命拓开的机会。”
兰狄闻言一僵,梗着脖子,“将军不必哄我。”
谢执抬起手,又迟疑了,最后由他发顶移到肩头,轻轻拍了拍。
“是实话。虽然潼关内粮草充足,拖得起,但陈翦耗不起。夜长梦多,再拖下去,援军若至,他更无胜算。”
“何况,”他翘起嘴角,露出连日来最真心实意的一个笑,“说不定他现在就以为大军已到。”
见兰狄双眼亮起,谢执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尽管很想找人倾诉……
喉间因千里奔袭和临阵执挥而干涩发疼。他努力吞咽下舌根的铁锈味,终究什么也没说。
陈翦耗不起,他的野心在京中。可谢执的牵挂亦在京中,更是……心急如焚。
陈翦的出现落实了他的揣测。宁轩樾就算要反,怎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又怎会被“软禁府中”的陈翦未卜先知?
河东滋事、宁轩樾回京城的时机凑得太巧了,由不得他不多心。
天尽头的月影在破晓中彻底消散。谢执被强光刺痛双眼,狠狠闭上眼,长睫隐约闪过水光。
璟珵……可还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