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因果
车行七日,终于抵达宜国的皇都——鹤城。说也奇怪,此趟路程无比顺利,竟没有遭遇任何巫族的追兵。按理说在东阳关遇到那四名巫女时,她们已唱出《奢比尸曲》传递讯息,没能招来同伴,只能解释为东阳关实在太人迹罕至了。
作为唯方大陆最富有的都城,鹤城的街道既不像玉京那样四四方方泾渭分明,也不像芦湾那样质朴粗犷视野开阔,更不像图璧那样八街九陌高楼林立,而是鳞次栉比别有情趣。路两旁全是一间间小商铺,一眼望去卖的东西各不相同。每家都有窗台,窗台上全种着花,虽是冬天,但气候温暖,花朵开放得十分鲜艳。
走走边赶车边叹道:“我可算对得起我的名字,把四国的都城都走遍了。”
看看从怀里取出那件圆柱形金器,将左眼凑到水晶前四处打量,接话道:“你最喜欢哪儿?”
“当然是图璧,故乡啊。”
“我喜欢玉京,规规整整井然有序。”看看转头问姬善,“善姐你哩?”
姬善一边为时鹿鹿针灸,一边答道:“以景喻人,图璧是个优雅的大家闺秀,小矜持又小傲慢;玉京是个身穿骑射服的贵胄公子,俊朗飞扬胸襟豪迈;芦湾是个未老先衰的驼背大汉,每条皱纹都写着凄苦和暴躁;而鹤城……”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眼车窗外的风景,“像个白手起家的商人,富有而不改勤俭,精明却为人和善。”
“大小姐说得精妙!”
“不是我说的。”姬善扎完了针,接过喝喝递过来的汗巾拭擦双手道,“《朝海暮梧录》里写的。”
看看道:“可惜十九郎当了皇后后就不写了。啧啧,真是嫁人误事。”
“宜国人真的都信巫呢。看这些商铺,全都悬挂巫符,供奉神像。”吃吃拍拍看看的肩膀道,“看姐,叆叇借我。”
看看把金器递给她。
吃吃将名为叆叇的金器举到眼前,观察道:“雕的是个年轻美貌的姑娘,赤脚踩着毒蛇,手持草药,耳朵尖长,唇上还含着一朵花……”看到这儿,扭头问时鹿鹿,“是巫神的神像吗?”
“不是。巫族认为神无真容,不可勾绘。那是第一代大司巫伏怡的雕像。”
“伏怡?”
“巫族宣称——千年前,宜人的先祖们住在大山里,巫为他们占卜治病,受到了大家的尊敬。后来一场大火烧毁了他们的家园,危急时刻,伏怡听到神的启示带领宜人走出大山,在此落脚,并根据神意指定一人为王,然后才有了宜的延续和兴起。”时鹿鹿说着,嘲讽地笑了笑。
吃吃看出他的不屑,问道:“不是真的?”
“历史由胜者书写,谁能知道真相如何。”
吃吃揶揄道:“你果然玷污巫神。”
一直沉默不语的姬善忽问:“雕像嘴里的花是什么?”
“铁线牡丹。”
“铁线牡丹?”姬善不信,道,“我所知的铁线牡丹都不长这样。”
“嗯,此花只长在听神台,寥寥几株,可解巫毒。所以,我要解毒,只能回去。”
吃吃的眼眶又红了。
时鹿鹿冲她笑了笑,道:“没事,十五年都过来了。能出来一次,就也能出来第二次。没准下次,你们又能从鱼腹里捡到我。”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时鹿鹿刚说了一个字,一旁的喝喝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一头朝车壁撞过去。吃吃和看看迅速转身一人抓住她的一只胳膊,将她压在软垫上,姬善立刻从怀中取出针,封住几个关键穴位,再将一团软巾塞进她口中,防止她咬伤自己。
赶车的走走惶恐道:“是我的错,光听你们说话走神了,没看见街那边有送亲的队伍……”
看看朝窗外望了一眼道:“不是送亲,是送彩礼。”
远远的长街那头,扎着红绸的队伍从拐角处走出来,一个接一个的,一担担、一杠杠,朱漆髹金,溢彩流光。
“不愧是宜,好大的阵仗……”吃吃说着轻拍喝喝的背,安抚道,“喝喝别怕,不是来娶你的,放心吧。”
喝喝像受伤的小动物般呜咽着,整个人抖个不停。
时鹿鹿怜惜地看着她,问姬善:“这是心病?”
姬善没有回答。
她直勾勾地盯着窗外那队送彩礼的队伍,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自时鹿鹿遇见她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
姬善性格冷淡又懒散,在她身上似乎毫无“热情”这种东西,冷眼旁观着世间的一切,就算参与其中,也无关痛痒得像个局外人。
而这一刻,局外人回到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