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敲敲拐杖:“怎么说话呢。”
洛三客立马噤声。
但这学堂确实如他所说,看起来风烛残年,绝对有六十岁了。
烛火一照,用来做墙的木板呜呜漏风,缝隙间竟连砖瓦都没有,用手一敲,木板薄得吓人。
西桐扭头,小声开口:“你六十年前就是在这种环境念的书?”
真没看出来,堂堂公主之子,这么个看起来就出身不凡的人,念个书居然还这么遭罪。
洛三客那张进了云城就紧绷着的脸,此刻笑了笑:“我倒没什么关系,这屋子透气,夏凉冬凉,当年天气冷了我就放尾巴出来,再不济我还有一身皮毛,真要论受苦……当年一起读书的那些孩子才是真受苦。”
老先生点头,惊叹这人还记得当年的事,阴阳怪气开口:
“说得好,那你还记得,你就是因为这个被逐出学堂的吗?”
洛三客:“……”
老先生将灯盏挂到墙上,借灯光寸寸观察二人的脸颊,三道目光在空中对视,他想:洛三客还是那么不长心,过了六十年,如今都敢在人面前暴露妖族特征了。
他道:“离开云城后,看来你也没学聪明,居然还敢展露身份。”
洛三客听出了老师说的是谁,他看了眼西桐,又是无语。
他现在该怎么说?
说其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很害怕西桐啊,这人提着剑一声不吭冲进了自己的幻境,好不容易说几句话,又马上就要开打,这人眼里其实只有剑法,压根没有他这个人?
再接下来,因为西桐一直没在意过他的身份,所以他越来越放松,尝试着放开手脚,而后一发不可收拾越放越开,直到现在连耳朵尾巴都露出来了?
说出去怕是要被老师骂死。
他心中明镜,这话不能说,旁边的西桐率先开口:“没事,老师,是人是妖于我而言无所谓。”
老先生惊讶地“哦”了一声,摩挲下巴思考:“为何这么想?”
这世上不乏自视甚高之物,人自认万物之灵,总会不自觉瞧不起别的生灵,称那些从灵中演化而来的强者为“妖”。
而妖饱受冷眼,既然诞生了被人称作“灵智”的东西,也不可避免学着那副模样,冷眼瞧人。
他觉得,人与妖的矛盾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道是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注1),人将自己周边的运转规律当成常理,觉得鸟就是飞的,鱼就是游的,那么细细想之,将水里的鸟和天上的鱼当作妖简直再自然不过。
像西桐这种不认人不认妖的反而少见。
西桐道:“他是人还是妖,会妨碍他是洛三客吗?”
见老先生眯起眼,示意她继续说,西桐自觉道理简单,没什么可多说的,又举了个例子:
“那你既教人又教妖,妨碍你是你吗?”
老先生听了,终于忍不住笑,他笑得大声,且声音愈来愈大,透过薄薄的木板,回荡在学堂上空。
“好、好、好。”
他捋着花白胡须,满意地看看西桐,又皱眉去瞥洛三客,点头开口:“说得不错,既然我是我,那我也该做‘我’的事了。”
他一叩拄拐,语气霎时结冰:“你们是来找那大盗踪迹的吧,胆子不小。”
西桐上前一步,站到洛三客身前。
既然这老师对她满意,那就由她来交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