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碾过黄浦江滩的碎石。
乔源半倚在后座,指尖夹着支雪茄,猩红的火点在江雾里明明灭灭。
陈侃就坐在他旁边。
车停下。
陈侃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望向窗外荒滩:“乔爷把我带来这儿,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当然不是。”乔源说道,“阿尘,给陈先生看看东西。”
阿尘当即从车前座掏出个牛皮纸袋,转身扔给陈侃。
乔源道:“看看这个。”
陈侃迷惑地打开纸袋。
纸袋里滑出几样东西——有陈侃在江城租住的破落房子,有他和林锦棠大学的合照,还有还有张泛黄的当票,是他母亲当年为给他凑学费,当掉陈平送的翡翠镯子。
这些东西,几乎镌刻出了他的前半生——贫穷的学子,靠着父亲留下来零碎的东西求活……
他的心里骤然邵琪怒火!
陈侃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你调查我?”
“谈不上调查。”乔源踩灭烟蒂,“只是知道些陈主席不愿提起的旧事。比如令堂是北平‘倚红楼’的清倌人,被陈平赎身却进不了陈家祠堂;比如你七岁那年发水痘,她跪在校董家门口三个时辰,才求来入学名额;再比如……”
陈侃冷笑,宛若野兽,“再比如我好不容易遇到锦棠,可是你却夺走了她!你还杀死了我!若是我当年就成了那死人堆里的一具,乔源你是不是就心安理得了?”
面对他的指责,乔源却神色坦然,半晌才道:“是,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但你既然活了下来,那就该说说些活人的事!”
陈侃冷冷看着他,“什么才叫活人的事?”
乔源顿了顿,目光如刀,“陈家老太爷让你回江城,不是让你当什么商会主席,是让你当替罪羊。”
陈侃的喉结剧烈滚动,忽然抬手一拳砸在椅背上,指骨撞出闷响:“你到底想说什么?”
“说你我都是棋子。”乔源的声音裹着江腥气,“忠叔是你三叔的人,也是是陈家老太爷的心腹。陈平通共的案子还没结,南京方面盯着陈家的央行头寸,你若搞砸了和英领事馆的军火交易,正好替你大哥顶罪。”
陈侃的脸瞬间白了,像被江雾浸了个透。
他当然知道乔源所说不假,从一开始,他就是枚用完即弃的弃子。
“所以呢?”陈侃一张脸透着寒霜的脸,“乔爷要拿这个威胁我?”
“我从不做威胁人的事。”乔源从烟盒里又抽出支雪茄,“我要你做的,是和她一起走。”
轿车驶回市区时,陈侃始终望着窗外,没再说话。
“虹口的地契,码头的货仓,还有英美烟草公司的代理权,我都可以给陈家。”乔源却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只要你明天把她送上船。”
陈侃猛地回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红了:“你就这么想让她走?”
“是。”乔源坦诚道,“她该去法国学建筑,盖她最爱的哥特式教堂,而不是困在这泥潭里,陪我们这些孤魂野鬼斗。”
陈侃的喉结动了动,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泪:“你倒大方。你就真能愿意看着她和我双宿双飞?”
“当然不愿意!”乔源眼眶红了,“只要一想到,锦棠以后会跟你睡在一道,我就恨不得拿枪毙了你!”
“我答应你。”陈侃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江雾,“但你要保证,码头的军火交易不能落入日本人手里。”
“成交。”乔源伸出手,掌心的茧子蹭过陈侃的指节——那是常年握画笔的手,和林棠的手一样,指腹带着薄茧,不像他,满是枪茧和烟烫的疤。
车到霞飞路口时,陈侃忽然问道:“乔源,你爱过她吗?”
乔源的心脏像被江潮漫过,冷得发疼。
“爱过。”他开口,声音比江底的石头还沉,“但我配不上她。”
陈侃到底是个文人,哪怕到了江城装腔斗狠,也难掩心底的良善,他沉默良久,只说道:“那你就没打算自己走?”
乔源抬头,窗外的霓虹灯掠过他的脸。
“我?”他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血腥味,“我是青帮的乔爷,是佐藤的眼中钉,是陈家的肉中刺。江城的每一寸砖缝里都藏着我的仇家,我哪有资格谈‘打算’?”
陈侃下车的时候,乔源说道:“明天子时,阿尘会在十六铺码头等你。”
陈侃点点头,算作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