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们,不!伊莱认出那两张铭心刻骨的脸。
不!是她们!。
都说有些人在临死的时候是有预感的,伊莱曾坚信自己也是这种具有灵性的人。但眼下,他希望自己不是。
阿尔和莉塔除去了面纱、头纱,她们展露着最真实的容颜,像是两颗蚌壳里的珍珠,莹润剔透。
伊莱向后退去,他像是陷入了无法摆脱的梦魇,不停地摇头,嘴里连声说着“不”。
莉塔——和阿尔一同饮下那捧清水之后,她的热潮期提前结束,如今神思清明,她满心满眼都想着赶紧结束这场闹剧,回到属于自己的时间去。她……她和阿尔还有许多该做的事要做呢!
人鱼迅速解下那把黑漆漆的弯刀,她直直逼上前去,绝无废话,冲着伊莱的胸口就劈了下去。
“不!”
他又是一声“不”,犹如待宰的牲畜般凄厉、哀楚,他用双手死死地抓住弯刀,血液汩汩涌出,刀伤深可见骨,一双眼可怖地凸出: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伊莱的不甘胜过恐惧,让他不知疼痛,尽管人鱼的力气大于人类,但他在绝境之下使出的力量远超平日,加之刀刃死死卡在他的骨头上,莉塔一时难以解决掉他。
“我是最虔诚的信徒!我践行祂的谕令,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为那群愚蠢的信众诵读经书,送出去的圣水不计其数!我把我的全部青春、身体、生命都奉献给了神庙,年年月月地伏低做小!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
“你该杀那些女人!杀那帮尖耳朵!她们违背了祂的谕令,大逆不道,逆理违天,她们让神庙不得安宁,该死的是那些女人!”
他尖叫着、嘶吼着,声音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阿尔帮莉塔捂住耳朵,自己面无表情地听着。
阿尔看着这个陷入自己谎言里的男人,他的鼻涕和眼泪糊成一团,盖在那张曾经英俊的面孔上,显得滑稽而可笑。她不觉得他可怜,也不觉得他可悲,因为她清楚,仅仅在这个神庙里,就有无数比他可怜得多、可悲得多的女人。
“你的‘谕令’是指篡改女神旨意、令所有祭司失去法力的‘谕令’吗?”
阿尔的蓝眼睛或许是最小的一片海,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难以直视。
神庙里的烛火明明暗暗,她走上前,踏过地上他的血汇成的“图案”,阿尔直视着他飘忽的双眼,继续发问。
“你为他们诵读经书、分发圣水,是全凭善心,还是为了他们口袋里的钱币?那些经文、圣水,可以庇佑他们不受寒风的侵扰、不受饥饿的折磨、不被病痛摧残吗?”
“那是他们自愿的!他们自愿奉献给女神的!”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能让他灵魂结冰的物质。
“那你在为他们奉献、为女神奉献的时候,是‘虔诚’的吗?”
“我当然——”
她把食指竖在唇前,微微摇头,垂落披散的黑发没有佩戴任何饰品,散发着绸缎般的光泽,她姿态端庄,像是戴着无形的冠冕。
“不是中心神庙的‘虔诚’,我是指——你是否真心为他们祈求一个更美好的未来,希望他们过上温饱无忧的生活。还是,你的心里更多的是如何不‘伏低做小’,登上最顶端的那把座椅。”
他噤声了。
偌大的神殿里安静极了,只有他流血的声音,强烈情绪勉强遮蔽的痛觉逐渐回归,伊莱开始呲牙咧嘴,面色恰如他昨夜手中的那捧纸灰。
“你该死!”
莉塔拔掉那把刀,准备再劈。
伊莱仍不想死,他面部痉挛着,大着舌头道:
“不止是我!为什么只杀我!其他祭司——”
受过重创的胳膊挡不住再一次莉塔的重劈,鲜血喷涌在那柄滚落在埃莉克丝脚边的权杖上,将硕大无朋的“群山之心”染得鲜红。
“因为他们都死了。”
莉塔扔掉那把黑漆漆的弯刀——说真的,她真的不喜欢这把刀,捡起权杖,见“群山之心”真的如生命母树那样变成了红色,看上去的确像是那张火烧不毁、水浸不湿的纸上生命母树之果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