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初升。
森林上的天空像是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旧布,灰蓝里透着脏泥色。凉风穿林而过,嗖嗖作响,拍打在城堡紧闭的大门,发出空洞而冷硬的回声。
无论机械师怎样叫喊,门的那一侧都寂默如冢。
可他绝不可能轻易放弃、转身回去——他的两位救命恩人,正身陷险境!
机械师自认并无半点骑士精神。
他这一生不做违法犯罪的恶事,却也从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充其量,不过是个小市民、普通人,循规蹈矩。
他些少的一点勇气全用在家人身上。为了孩子,他可以一头扎进树林里,不眠不休。那时来自血缘的爱,无需理由。每个父亲,都会为了自己孩子的安危而奋不顾身,不是吗?
至于镇子里有人失踪的讯闻——
那些年死掉的、疯掉的、下落不明的……他从前并非没听说过。
只是每一次,他都对自己说:轮不到我。
怪物抓住了,孩子救回来,他阖家团圆,或许该带上妻儿直接一走了之,找个安全的地方重新生活,才是明哲保身的选择。
何必要把性命搭进去?
然而,他偏偏一直想起,在山间的路上,与小神父的问话:
“我是说……神父先生,你图什么?你为陌生人冒生命危险,你做这些,教廷有奖赏吗?”
那孩子明明那么瘦弱,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一看就是家里娇生惯养出来的。
他站在骑士老爷的身边,才到人家的胸口,细胳膊细腿都抖个不停,却始终没有后退,一直在想办法。
“没有吧。”
雪斐挠挠头,语气温和又困惑,“非要找个理由吗?”
“大家都怕受伤,这很正常。”
“可我想,如果人人不付出,这个世上就全是胆小鬼、小气鬼,那多没意思呀。”
“我知道我傻。有些人会笑话我,但我不打算改。让他们做聪明人,而我做蠢才,哈哈,我不介意。我做这些,是因为我喜欢、我乐意,现在,我得到了成就感和满足感。”
“至于教廷给不给奖赏——我不在乎。”
真是赤子之心。
机械师想,这样的纯粹,活到他这岁数,早就不信了。
若是换作以前遇见类似这种人,他或许还会在心里冷笑:这不是冤种吗?我看你能天真到几时?
可看着小神父,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唉,是个好孩子。
愿神的好运,永远眷顾他。
他还记得,那时骑士先生走在一旁。
虽未出言附和,可眼神却柔软的不像话。
那是一种无声的认同。
就像是在赞许小神父的灵魂。
“蠢材,蠢材……”
机械师小声叨咕,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想来人这一辈子,总得做一回蠢材的。”
决意,终于下定。
可要怎么和妻子开口呢?他才回来,又要害她担惊受怕了。
机械师一转身,却发现妻子不知什么时候已回到屋里。
她取来一身他们家最贵重的男装,又把攒下的银钱通通装进荷包,“去觐见男爵先生,穿这个不算失礼,够体面了。这些钱你都拿上,该打点打点,不然,那些看门的势利眼没好处,连话都不替你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