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健通常从被动活动腿部关节作为热身,上半场正好先取下,下半场再穿上。我忙着给她扎头发,张姐正对着她右侧空荡荡垂下的裤管犯难,这样拖着多少不太方便。
顾晚霖淡淡看了眼自己的裤管,和稍显臃肿的胯间,挪开眼睛,开口道,那就卷一下扎起来吧。我怕她不开心,用眼神示意张姐我来,蹲在她身前,手上正在动作,忽然听她又开口,“既然答应了你会好好复健,我会认真对待的。”
我眼中和心中俱都一热,整理好她的裤管,站起身,拍拍她的脑袋。
赵医生给她做了全面评估,确实比她去年秋天中断复健前退化了一些,她鼓励我们道,只要从现在起坚持来训练,一定能看到显著变化,接着又为顾晚霖制定了详尽的训练计划。跟我们解释道,现在的短期目标是恢复体力,强化平衡能力,锻炼上肢力量和训练手部功能,一周五天各有不同安排。
她听说顾晚霖这次摔倒受伤的事情,又指着旁边正在练习从地面到轮椅转移的其他患者,鼓励她说,可以先学习从轮椅上摔倒时如何保护自己,等上肢力量加强,她认为顾晚霖也可以尝试看看。
但万事开头难,热身完毕,她现在还是要先回到最基础的平衡训练。
顾晚霖坐在康复床的边缘,两手撑在身体两侧才勉强坐稳,她努力抬头挺直上身,背却又很快塌下去,带动身体晃了一下险些摔倒,赵医生在她面前扶着她的左腿膝盖,安慰她“别急,慢慢来”,又让我去背后提供保护。
因为右腿缺失的缘故,完全摆脱手臂支撑对她来说不太现实,赵医生就鼓励她尝试只用单手,另一只手做些上举动作锻炼肩部肌肉。
顾晚霖做事一旦认真起来,必定全力以赴。她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总是向前或者向后摔倒被我和梁医生扶住,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水凝成汗珠顺着她的鼻梁滴下来,领口一圈已经被打湿了,人也轻微地喘息着。
看她复健,字面意义上的“举手之劳”,她却要付出这般辛苦练习,我心里免不了难过,但当她第一次真的能颤颤巍巍把左手举过肩,哪怕只坚持了半秒,就失去平衡往身后倒去,我又为她感到无比自豪。
“别怕,我在后面会稳稳地接住你的。”
组间休息,张姐拿着水杯过来,问她想不想喝不喝水。因为出汗量大,顾晚霖的嘴唇看上去有些干燥,她抿抿唇摇头,立马就被赵医生批评,“不喝水可不行啊,运动出了这么多汗,更得多补充水分了。”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帮她重新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头发,“没关系的,等下次休息我们去洗手间检查一下,湿了就换。”
到了下一组,顾晚霖成功的次数越来越多,左手举过肩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看着更加为她觉得骄傲,又想逗逗她,“哎,你说,这看着是不是有点像’老师,顾晚霖想上黑板上做题!’”
顾晚霖正好刚又完成了一次上举动作,被我逗笑了,身形往后一闪,手臂脱力落下来,正巧砸到我身上。
“哎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疼吗?”她从面前的镜子里眨着眼睛无辜地看着我。
她真无辜还是假无辜?
其实有点疼,我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我不疼,只要你不疼就好。”
转眼到了下半场,赵医生说复健不能急于一时,今天做站立训练就好,经常站一站对心肺很有好处,也能缓解体位性低血压,并且推荐顾晚霖在家里也买一套辅助站立设备,没事就多站站。
去年顾晚霖已经基本能在90度站上十分钟了,但毕竟停了那么久又生了两场大病,赵医生先保守地把她缓缓升到了60度。像我见过的很多次那样,顾晚霖需要些时间适应体位变化和对抗晕眩,她闭紧眼睛眉头紧皱,过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看上去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赵医生问她觉得怎么样,还可以再升高一些吗。她点头说应该可以。赵医生每次只升高10度,然后观察她的反应、询问她的感受决定是否可以继续。
升到80度时,顾晚霖紧闭双眼的时长和脸色煞白的程度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晕过去了一阵了,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赵医生说能站80度已经很不错了,就先按这个角度站上一会儿吧。顾晚霖却又开了口,问能不能试试90度,不行再降下来。
赵医生反而宽慰她说很久没训练,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不用急于一时。
顾晚霖说她觉着自己能行,心里有数。
她“觉得”靠不靠谱啊,我在心里犯嘀咕。
顾晚霖被升到90度的时候,身体不适的反应比前面强烈得多,连踩在脚踏上的腿都痉挛起来,看着她半天没有睁开的眼睛和剧烈起伏的胸口,这下我真怕她已经晕了过去,“顾晚霖?顾晚霖?你听得到吗?”
她依旧闭眼锁着眉头,有气无力地开口,“别叫了。我没晕过去。”
顾晚霖缓了好久才睁开眼睛,虽然轻蹙着眉头,但看向我的眼神柔和得像此刻窗外和煦的冬日暖阳一般。
她唤我,“你过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走到她身边去。
她还喘得厉害,“离我近点…”
顾晚霖抬起双臂环住我,我甚至能感受到她贴着我背部的手臂还在发颤,脑袋贴在我耳边,喘出的热气让我耳朵发痒。
“好久没有…这样站着…抱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