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一个无声的疑问,在她冰冷了二十年的心湖底缓慢浮起,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澜。
——这就是你身为魔尊,一直在做的事情吗,池焰?
不是屠戮,不是征服,而是将自己耗损至此,去将无数魔族,从“魔”的痛苦中拉回“人”的彼岸?
晏清辞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昏迷的池焰,叹息道,“让她去休息吧,她只是太累了。”她示意旁边的侍从。
易逢松开手,看着池焰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另一副担架上,抬离了这间石室。
她站在原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池焰身体的温度与重量。
晏清辞又叹了口气。“她总是这样,是不是?从来不懂得惜命,真不知道哪天就会听见她丢了小命的消息。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易逢陷入沉默。她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抱怨般的熟稔语气,更不知该如何安置今日见到的颠覆性混乱。
今日所见,彻底冲垮了她既往的认知壁垒。魔族,只能能将人转化为魔的邪恶存在,竟然……能够,而且致力于,将魔逆转为人?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魔族内部存在着这样的可能与努力,那么持续了百余年的、尸山血海的人魔战争,究竟是在为何而战?
那些被奉为金科玉律的“魔族皆恶”、“净化世间”的口号,其下又掩盖着怎样的真相?
“跟我来吧。”晏清辞转身,朝石室另一侧的偏门走去,声音恢复了平静,“有些话,我想对你说。”
冰封的信念产生了裂纹,寒意与困惑一同渗入。或许,眼前这个叛出仙界的前任大师姐,能提供一些碎片,帮她拼凑出另一幅图景。
易逢跟了上去。
————
她们来到一间不大的静室,陈设简洁,只有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副笔意疏淡的山水画,易逢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仙界。
晏清辞点燃桌上的小炉,煮起水来。茶叶放入杯中时,散发出清雅的香气,是仙界常见的“雪顶含翠”。
水沸,沏茶。晏清辞将一盏茶推到易逢面前,自己则捧着另一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秀丽的眉眼。
她顿了顿,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悠远与沉静:
“其实,细想起来,我们或许有一些地方,是相似的。”
她抬起眼,看向易逢,“我们都被某种宏大的东西——或许是期望,或许是责任,或许是命运,被推着走过身不由己的路。”
“都曾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东西在眼前破碎、失去,然后……被抛到了一条完全始料未及的轨道上,比如这里。”
她轻轻吹开茶沫,抿了一口。
“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故事。”
“关于我如何认识池焰,如何从一个立志守护苍生的仙门弟子,变成如今仙界的头号叛徒、魔族的军师……”
“也关于,我是如何‘死’去一次,又为何选择以这种方式,‘活’在这里。”
她放下茶盏,伸出了右手,掌心向上,平稳地递到易逢面前。那是一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收敛了所有锋芒。
易逢眸光一凝,明白了她的意图。
“把手给我吧,”晏清辞的目光郑重非常,仿佛在交付一件极其重要的信物,“有些记忆,言语难以尽述。我将那段过去,传递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