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划了根火柴递过去,火苗稳稳地跳动着。他赶紧凑过来点烟,深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看你这麦子不少啊,”我掀开帆布的一角,抓起一把麦子,麦粒饱满,金灿灿的,跟李老栓家的一模一样,“这麦子不错啊,颗粒饱满,品种挺好。是哪个村的?今年收成看来不错。”
“张……张庄的。”汉子吸了口烟,眼睛往别处瞟,不敢看我,声音也有点发虚。
“张庄?”我笑了笑,故意拖长了声音,“我前几天刚去过张庄,跟他们村书记聊过,张庄今年种的都是晚熟麦,麦粒比这要瘦一点,颜色也浅,得再过一个礼拜才能收。你这麦子,可是早熟的冬麦,麦尖有点发红,跟李庄村李老栓家种的那个品种,一模一样,连饱满度都不差。”
汉子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像被人泼了盆冷水,手里的烟卷“啪嗒”掉在地上,烫了脚也没感觉。他张了张嘴,想说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水珠,滴在衣襟上。
“王师傅,麻烦过下称。”我朝粮站的老王喊了一声,然后拍了拍汉子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走吧,跟我回所里聊聊,说说这麦子到底是从哪来的。”
汉子的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我扶了他一把。他低着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声音细若蚊蝇:“我……我交代……”
没费多少劲,汉子就全交代了。他就是王强,因为欠了赌债,被人追着要,就动了歪心思。他知道李老栓家的麦子长得好,又靠近路边,容易得手,就拉上同村的两个狐朋狗友,一个叫王二,一个叫王三,都是些好吃懒做的主。
三天前夜里,他们偷偷开着村里的拖拉机,带着三把镰刀,摸到李老栓的地里。王二和王三负责割麦,王强负责往车上装,忙活了整整三个小时,割了三亩多,装了满满一车。他们不敢直接往家拉,就藏在村外的一个旧仓库里,想着等过几天风平浪静了,再分几次拉去卖,没想到才第三天,就被我撞见了。
“警官,俺知道错了……”王强蹲在地上,抱着头,“俺就是一时糊涂,被钱逼疯了……俺把麦子还回去,再赔李大爷点钱,你们别抓俺进去行不行?”
“错了就得认,法律可不含糊。”我给他戴上手铐,“李大爷种点麦子不容易,你们这么一偷,他大半年的辛苦就白费了,换作是你,你能乐意?”
王强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叹气。
我们带着王强去指认现场,又去旧仓库起赃。那仓库是以前生产队留下的,破败不堪,里面堆满了杂物,角落里果然藏着不少麦子,用麻袋一袋袋装好,足足有三十多袋。我们从村里借了三辆马车,才把这些麦子运回李老栓家。
李老栓看着失而复得的麦子,激动得说不出话,拉着赵所长的手,眼泪直流:“赵所长!你们真是俺们家的救命恩人啊!俺这就去杀只鸡,再买瓶好酒,一定得请大家去家里吃饭!”
“酒就免了,”赵所长笑着摆手,拍了拍李老栓的肩膀,“你要是真想谢我们,就给我们弄点新磨的面粉就行,所里的伙房正好没面了,想吃顿新麦饺子。”
“这好办!这好办!”李老栓一听,乐了,赶紧招呼儿子,“快!把最好的麦子装两袋,送去磨坊,磨成头道粉,越白越好!”
那天晚上,派出所的伙房飘着浓浓的麦香。老王指导员系着围裙在和面,他以前在部队是炊事员,揉面的手法熟练,面团在他手里转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揉得光滑圆润,还透着麦粉的白。
赵所长蹲在灶门前烧火,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得他脸上红扑扑的,烟杆插在耳朵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我、段旭和刘长坡在旁边打下手,分工明确。
段旭负责擀皮,他是第一次干这活,擀面杖在他手里不听使唤,擀出来的面皮大小不一,有的厚得像馒头,有的薄得能透光。老王在旁边看得直乐:“你这哪是擀饺子皮,分明是在练铁饼呢!”
段旭的脸一下子红了,挠了挠头:“俺这不是第一次干嘛,下次就好了。”他说着,更卖力地擀起来,结果用力过猛,面皮“啪”地一声粘在了擀面杖上,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刘长坡负责调馅,韭菜鸡蛋馅的。他把韭菜洗得干干净净,切成细碎的小段,鸡蛋炒得金黄,拌在一起,还滴了点香油,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连趴在门口的大黄狗都摇着尾巴凑了过来,被段旭赶了回去。
我就负责包,把馅料放在面皮中间,学着老王的样子捏褶子,可手笨得很,捏出来的饺子不是露着馅,就是歪歪扭扭的,有的像小元宝,有的像个瘪三,还有的干脆成了面片。
“你这包的哪是饺子,是元宝开会啊。”段旭笑话我,手里的擀面杖还在转。
“总比你擀的皮强,有的能当锅盖了。”我也不甘示弱,拿起一个歪饺子朝他晃了晃。
面粉沾在段旭的鼻尖上,像个小丑,逗得大家直笑。老王用手背给他擦掉,笑着说:“你这孩子,干活毛手毛脚的,将来娶了媳妇,怕是连饺子都吃不上热的。”
“俺娘说了,娶个会包饺子的就行。”段旭嘴硬,脸却更红了。
饺子下锅的时候,“扑通扑通”跳进开水里,像一群白胖胖的小元宝在游泳。不一会儿就浮了起来,鼓鼓囊囊的,透着韭菜的绿色。赵所长用漏勺把饺子捞出来,给每个人盛了一大碗,还往碗里滴了点香油:“快吃,热乎的,刚磨的面粉就是不一样,香!”
我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韭菜的清香混着鸡蛋的油润在嘴里炸开,还有新麦特有的清甜,烫得舌尖发麻,却忍不住一口咽下。抬头时,正撞见段旭举着个歪扭的饺子冲我挤眉弄眼,他鼻尖还沾着点面粉,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花猫,看得我也跟着笑起来。
老王指导员把一碗饺子推到赵所长面前,又给刘长坡添了勺醋:“多吃点,这新麦面养人,吃了干活有劲。”赵所长呼噜噜吃着,嘴里含混地应着,眼角的笑纹里全是暖意。院子里的大黄狗趴在灶台边,尾巴摇得欢,段旭扔了块饺子皮给它,它叼着跑到墙角慢慢啃,整个伙房里都是热乎的烟火气。
王强被带走时,李老栓特意赶过来,手里攥着个布包,塞到王强手里:“娃,知错能改就好。这里面是俺刚磨的面粉,带着路上吃,到了里面好好反省,出来了还能种麦子。”王强愣了愣,眼圈一下子红了,低着头说了句“谢谢大爷”,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送走他们,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吹风,麦收的风带着麦秆的清香,拂过脸颊时软软的。远处的麦田里,收割机正“突突”地作业,金黄的麦粒顺着传送带涌进车斗,像一条流淌的黄金河。李老栓站在田埂上,叉着腰看机器工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旁边他孙子举着个小镰刀,有模有样地割着剩下的麦茬,祖孙俩的笑声飘得很远。
赵所长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他自己点上),吐了个烟圈说:“你看,这麦子收了,日子就得接着过。咱们干这行,不就是为了让这些笑声能一直飘着嘛。”
我望着远处的麦浪,心里突然敞亮起来。之前总觉得“守护”是个大词,大到让人喘不过气,可此刻看着李老栓祖孙的笑脸,看着收割机扬起的金色粉尘,才明白所谓守护,不过是让该成熟的麦子好好归仓,让该欢笑的人能安心笑出声,让犯错的人有机会回头——就像这麦子,不管经历风雨还是虫害,只要根还在土里,总有再抽穗的时节。
晚上值夜班,我翻出刘长坡整理的案卷,王强的笔录写得工工整整,末尾还有他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麦穗,旁边写着“出来一定好好种麦”。我想起白天他攥着李老栓给的面粉包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世间的事,大多不是非黑即白,就像这麦子,有饱满的颗粒,也有空瘪的麦壳,但磨成粉了,掺在一起,也能蒸出喷香的馒头。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案卷上,“王强”两个字被照得发亮。我拿出笔,在备注栏里写:“建议从轻处理,其家属已赔偿损失,失主出具谅解书。”放下笔时,手腕轻颤了一下,仿佛有麦香顺着笔尖淌出来,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温柔的晕。
第二天一早,段旭兴冲冲地跑进来:“周哥,李大爷送饺子来了!说是用咱们找回来的麦子包的,特意多放了鸡蛋!”他手里捧着个饭盒,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混着韭菜的香。
我打开饭盒时,心里突然就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些饺子挤挤挨挨的,有的圆有的扁,像极了我们昨晚包的模样。咬一口,新麦的清甜裹着韭菜的鲜,烫得人眼眶发热。
原来,所谓藏蓝青春里的守护,从不是孤孤单单的冲锋,而是把散落的麦穗拾进同一个仓,把零散的心意揉进同一块面,让每一份辛苦都有归处,每一个知错的人都有回头的路。就像这饺子,皮是麦香,馅是人情,煮在一锅热水里,热热闹闹地浮起来,才是最好的模样。
麦收还在继续,田野里的机器声、笑声、风吹麦浪的“沙沙”声,交织成一首悠长的歌。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阳光铺满麦田,心里知道,这歌声里,有我们要守护的一切——那些沉甸甸的收获,那些暖融融的烟火,还有,每个像麦子一样,努力扎根、认真生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