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华甫接过报纸,塑料袋上的水珠沾湿了指尖,凉丝丝的。展开来看,头版头条印着“全省动员抗大洪”的黑体字,旁边配着张照片——一群武警战士泡在齐胸的水里扛沙袋,泥浆糊了满身,只能看见眼睛里的光。他手指划过报纸边缘,那里印着串小字:“紧急通知:各地需组织群众加固临时住所,储备饮用水与干粮……”
“老马的牛犊救出来了吗?”赵华甫抬头问,他记得老马那牛犊是开春新买的,花光了家里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钱。
邮局的人叹了口气:“没呢,等水退了才能挖。他媳妇抱着个咸菜坛子坐在那儿守着,说牛犊要是没了,这日子就不过了……”
赵华甫没说话,把报纸折好塞进军大衣口袋,转身往窝棚走。李振猛跟在后面,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所长,要不咱等水退了去帮老马挖挖?说不定还有救。”
“嗯。”赵华甫应了声,目光扫过打谷场。晨光里,有人在翻找被水泡过的被褥,想晒出点干地方;有人蹲在水边淘米,浑浊的水沉淀出半碗沙;张大爷已经醒了,正坐在草垛上盯着刘长坡的医药箱,眼神直勾勾的——赵华甫知道,他在找那铁皮盒。
刘长坡机灵,见状赶紧把医药箱往张大爷跟前挪了挪,压低声音说:“大爷,您那宝贝我收着呢,等水退了给您拿油纸包三层,保管潮不了。”张大爷这才松了口气,嘴角颤巍巍地咧开点,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荷包,想递烟,又想起烟叶早被水泡烂了,讪讪地收了回去。
“刘大夫,”赵华甫走过去,“张大爷身子咋样?”
刘长坡正在收拾针管,闻言直起身:“烧退了点,但老寒腿犯了,估计得养些日子。我刚给他扎了两针,能缓过来。”他指了指旁边的药罐,“熬了点独活寄生汤,专治这湿寒入骨的毛病,等会儿让他趁热喝。”药罐里飘出股苦涩的药味,混着柴火的烟味,倒让人心里踏实。
张大爷这才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赵所长……我那钱……”
“在呢。”赵华甫从刘长坡的医药箱里摸出铁皮盒,放在老人手里,“您数数,一分不少。”
老人的手抖得厉害,打开盒子时,指节都在打颤。他没数,只是把钱重新捆好,塞回盒子里,又往怀里揣了揣,贴身的位置,隔着层湿透的粗布褂子,像是要焐出点热气来。“谢谢……谢谢……”他重复着,眼圈红了,“这是给我孙子攒的大学钱,他说要考县里的师范,将来当老师……”
“准能考上。”赵华甫蹲下身,看着老人的眼睛,“等水退了,咱把房子修起来,让他安安稳稳读书。”
老人点着头,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袋,塞给赵华甫:“这个您拿着,是我家传的平安符,庙里求的,能挡灾。”布袋里装着块磨得光滑的桃木,带着股淡淡的木头香。
赵华甫没推辞,接过来系在手腕上:“谢谢您,张大爷。”他知道,这平安符在老人心里,比那铁皮盒还金贵。
正说着,打谷场那头吵了起来。是王二娘和李寡妇在争块塑料布——那是从救灾物资里领的,能铺在窝棚顶上挡雨。王二娘说她家有三个孩子,李寡妇说她男人刚被石头砸伤了腿,两人各不相让,声音尖得像在割麦子。
“吵啥!”赵华甫站起身喊了声,“塑料布我这儿还有两块,是昨天武警同志留下的,都拿去!”他转身往自己的窝棚走,那里堆着些从派出所抢出来的应急物资,用防水布盖着,还没来得及分。
李振猛赶紧跟上去帮忙搬,塑料布展开时“哗啦”一声,带着股油墨味——是从派出所的宣传横幅上撕下来的,上面还留着“维护治安”四个大字。王二娘和李寡妇见状,都红了脸,王二娘先开口:“赵所长,俺刚才不该跟她吵……”李寡妇也说:“是俺不对,她男人伤着了,该让她先拿。”
“都不容易,”赵华甫把塑料布递给她们,“水退了就好了,到时候咱把房子盖得比以前还结实。”
两人抱着塑料布,一个劲地说谢谢,转身时还互相帮着扯了扯布角,刚才的争执像是场梦。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泥地冒起了白气。有几个年轻小伙子闲不住,开始往水边扔石头,比谁扔得远。石头落水的“扑通”声里,突然有人喊:“快看!那是不是老马家的牛犊?”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只见浑浊的水里漂着团黄乎乎的东西,四脚朝天,像是只小牛。老马正好在旁边,一看见就红了眼,扒开人群往水边冲:“我的牛!”
赵华甫赶紧拽住他:“别急,水还深,我去!”他脱了军大衣,只穿件单褂,刚要往下跳,被张大爷喊住了。
“等等!”老人拄着赵华甫递给他的木棍,慢慢走到水边,眯着眼看了看,“不是牛犊……是个麦秸垛,上面沾了层黄泥巴。”
众人凑近了看,果然是个麦秸垛,被水泡得发胀,远远看着像头牛。老马愣了愣,突然蹲在地上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淌:“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赵华甫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这洪水啊,把人的心都泡软了,一点风吹草动就跟着揪紧,可也正因为这样,一点点好消息,才更让人觉得甜。
打谷场的烟筒又冒烟了,这次是熬玉米糊糊,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味飘得老远。有人把家里仅存的咸菜拿出来,切成丝摆在石头上,像道正经菜;有个姑娘从水里捞了把野芹菜,正蹲在那儿择,嫩绿色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张大爷的孙子不知啥时候醒了,正缠着李振猛教他打军体拳,小胳膊小腿抡得有模有样,逗得人直笑。
赵华甫靠在草垛上,看着这一切,手腕上的桃木平安符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报纸上说,洪水还要持续两天,但他心里一点也不慌。他想起那个年轻媳妇说的话,“发了芽的种子更泼辣”,可不是嘛,你看这打谷场上的人,被洪水泡得发胀,却像那些发了芽的玉米种,在泥地里扎着根,等着往上长呢。
远处传来马达声,是新的救援船来了,上面装着大米和药品,还有台收音机,正放着《歌唱祖国》。歌声在水面上飘着,混着孩子们的笑声,像道暖流,把洪水带来的寒气都冲散了。赵华甫站起身,朝着船的方向走去,他得去帮忙卸货,还得告诉大家,收音机里说,下游的堤坝守住了,再过几天,就能回家了。
这场仗,他们准能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