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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土裂痕(第2页)

李贵强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不是我……不是我……"他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任由民警把他架起来。

刑侦队的人把他带回所里时,天已经黑透了。审讯室的灯是个裸露的灯泡,悬在头顶晃悠,把李贵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扭曲的怪物。他坐在铁椅子上,双手铐在扶手上,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那是早上刨冻土时沾的。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李贵强,说说吧,12月3号晚上,你在哪?"刑侦队长老陈敲了敲桌子,桌上的笔录本滑了滑,他的军大衣搭在椅背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压迫感。

李贵强低着头,半天没吭声。铁椅子在地上蹭出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木头,听得人心里发毛。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灯泡偶尔发出的滋滋声,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陈又开口了:"你不说也没用,我们已经掌握了不少证据。"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李贵强的反应,见他还是没动静,继续说道,"你哥头上的伤,跟你家那把铁钎对得上。"老陈把一张照片推过去,是铁钎的特写,钎头上的褐色痕迹清晰可见,"法医初步鉴定,那是血,血型跟你哥一致。"

李贵强的肩膀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他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像两口熬干的井,嘴唇哆嗦着:"是他先骂我的……他说祖屋归他,我连个屁都得不到……"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委屈。

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像积压了多年的洪水突然决堤:"我跟他过了三十年!他吃我的喝我的,就因为我没娶媳妇,就说我是绝户,不配分家产!那天他喝了酒,拿着扁担打我,骂我是废物,是李家的耻辱……"他的眼泪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服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斑点。

他突然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嘶哑得像破锣:"我气疯了……就抄起铁钎……我没想打死他啊……我就是想让他别再骂了……"

眼泪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洇湿了裤腿。他说那天晚上,兄弟俩为祖屋的事吵翻了天。晚饭的时候,李老栓就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后来不知怎么就说到了祖屋,李老栓仗着自己是哥,把皱巴巴的房产证往桌上一拍,那房产证是用油布包着的,打开的时候还带着股霉味。他说当年爹临终前说了,家产全归老大,弟弟要是不服,就滚出这个家。

"我伺候他这么多年,他凭啥这么对我?"李贵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我年轻时处过个对象,邻村的,人挺好,就因为他说家里没钱娶媳妇,硬生生给搅黄了!那姑娘后来嫁给了镇上的人,过得挺好,我呢……我守着他过了半辈子,他倒好,赌钱输光了家底,还想把祖屋也赌出去……"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李老栓喝了酒,性子本就烈,被弟弟戳到痛处,抓起门后的扁担就劈头盖脸往他身上打。那扁担是硬木做的,平时用来挑水挑柴,挺沉的。"我躲了一下,扁担砸在门框上,断了。"李贵强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恐惧,"他就扑过来掐我脖子,嘴里还骂,说要弄死我这个废物,省得碍眼……我当时都快喘不上气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顺手抓起墙角的铁钎,本来是想吓唬哥哥,可李老栓红着眼还往前冲,嘴里的骂声更难听,说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我脑子一热,就抡过去了……"铁钎落在头上的闷响,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我才知道……我闯祸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身体也开始不停地发抖。

为了掩盖罪行,他连夜把哥哥吊在房梁上,伪造了自杀的假象。他找(接上)来了家里那根新的黄麻绳,那是他前几天刚从供销社买的,本想用来捆柴火。他踩着板凳,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李老栓吊上去,过程中好几次差点摔下来。可那一夜,他守着尸体坐了半宿,总觉得哥哥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吓得不敢合眼。屋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照在李老栓的脸上,更显得阴森可怖。天快亮时,他才想起哥哥前阵子确实赌钱输了钱,就把家里的空酒瓶和几张欠条扔在桌上,想做得更像些。那些欠条是李老栓欠村里几个赌徒的,加起来也就几十块钱,可在当时,那已经是笔不小的数目了。

"我对不起我哥……"他趴在桌上,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小时候他总把糖给我吃,有次我掉井里,是他跳下去把我托上来的,他自己差点没上来……那时候天多冷啊,井水冰得刺骨,他上来后冻得直抽风,躺了好几天才好……我咋就……咋就下了狠手啊……"他的声音哽咽着,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三、雪地里的余温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审讯室的窗户糊成了白色,像块巨大的纱布,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李贵强说的没错,村里人都知道,李老栓年轻时确实护着弟弟。有年冬天特别冷,零下十几度,兄弟俩只有一件棉袄,李老栓就白天让给弟弟穿,自己缩在被窝里,晚上再换过来。那时候李贵强还小,不懂事,总觉得哥哥傻,现在想来,那是多么珍贵的手足情啊。可日子磨着磨着,亲情就变了味,被贫穷、孤独和那点可怜的家产啃得只剩骨头。

曲所长拿着份卷宗走过来,是李老栓的赌债记录,上面记着他欠谁的钱,欠了多少,什么时候借的。"其实没多少钱,也就几十块。"他叹了口气,哈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霜,"李贵强这些年攒了点钱,藏在炕洞里,用油布包着,有两百多呢,够兄弟俩过冬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要是李贵强能早点把钱拿出来,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了。

我突然想起李贵强家桌上的玉米糊糊,碗里只有一点点,像是一个人吃的。"他是不是……把吃的都留给哥哥了?"我问道,心里有些发酸。

曲所长点点头,眼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显然是熬了夜。"老张去村里走访,说李贵强总把细粮给李老栓吃,自己啃红薯干。有次村里分救济粮,他领了点白面,全给李老栓做了馒头,自己就着咸菜吃红薯。这兄弟俩,一个嘴硬,不懂得表达关心,一个心窄,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要是能好好说句话,坐下来聊聊,也不至于这样。"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办公室,脚步有些沉重。

案子结了那天,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刺眼得很。远处的屋顶上,雪开始融化,滴下的水珠在屋檐下结成了冰棱,晶莹剔透的。李贵强被带走时,回头看了眼村子,目光在村西头那间老屋上停了很久。那间老屋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墙是土坯的,屋顶是茅草的,虽然破旧,却承载了他们太多的记忆。如今,那间老屋的烟囱,再也不会冒烟了,冷冷清清地立在那里,像个孤独的守望者。

曲所长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坟地,雪在他的军大衣上积了薄薄一层,他却浑然不觉。"亲兄弟,到最后闹成这样,图啥呢?"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些,"那祖屋也就值几百块,还不如城里一块砖值钱,可在他们眼里,比命还重要。"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在基层待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得不可开交的家庭,最后往往是两败俱伤。

我想起李贵强最后说的话,他说要是那天自己能忍忍,不跟哥哥顶嘴,要是哥哥能让一步,不那么咄咄逼人,也许现在还能坐在炕头上,分着吃一碗热乎的玉米糊糊。可世上没有那么多要是,就像冻硬的土地,裂开了缝,就再也合不上了。那些裂痕里,藏着的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回所里的路上,经过刘马店村的石桥,那石桥是石头砌的,有些年头了,桥面上坑坑洼洼的,积着雪。我看见张老太在给李老栓烧纸,她蹲在雪地里,身边放着一个小火盆,火盆里的火苗在寒风里挣扎,忽明忽暗。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片刻,又缓缓落下。老太太嘴里念叨着:"老栓啊,你就安息吧,贵强那娃……也是被穷逼疯了……他心里苦啊……你俩在那边,可别再吵架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颤音。

风卷起纸灰,落在我的警服上,轻轻的,却像块石头压在心上。我看见火盆边放着两个粗瓷碗,跟李贵强家桌上的那个很像,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冒着白气,在寒风里格外显眼。那白气慢慢上升,遇到冷空气,很快就消散了,像极了那些短暂的温暖。

"周警官,过来暖暖手。"张老太朝我招手,把一个碗往我这边推了推,碗边还沾着点玉米糊糊的残渣,"这是我给老栓和贵强端来的,他们兄弟俩,活着没好好吃顿饭,死了……也该在一块儿暖暖。"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那是一种看透了世事无常的悲悯。

玉米糊糊的热气熏得眼睛发酸。我想起李老栓额角的伤痕,那紫黑色的血痂下,是被钝器击打的创口;想起李贵强冻裂的手指,那双手曾经无数次为哥哥做饭、缝补衣服;想起那把沾着血的铁钎,它本该是用来刨冻土、开荒的工具,却成了断送亲情的凶器。突然觉得这冻土下埋着的,不只是两条人命,还有一段被生活磨碎的亲情,像被碾碎的玉米,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模样。

车开远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张老太还蹲在雪地里,火盆里的火苗已经小了,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纸灰在她周围打着转,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诉说着这个冬天里的悲伤故事。刘马店村的老槐树在远处立着,枝桠上积着雪,像个沉默的老人,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恩怨情仇,它看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曲所长说得对,那间祖屋不值钱。可对李老栓和李贵强来说,那不是房子,是他们唯一的根。那根里,有他们童年的记忆,有父母的影子,有他们对生活的最后一点念想。只是他们忘了,根里最该滋养的,是亲情,不是算计。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输掉的,是自己的人生。

回所里后,我把李贵强藏在炕洞的钱交给了村支书,那钱用油布包了三层,里面还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李老栓和李贵强年轻时的合影,两人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站在老屋前,笑得很灿烂。我让村支书给兄弟俩修修坟,别让风雪把坟头吹平了。支书叹着气接过去,说会在两座坟中间种棵树,等明年春天发了芽,也许就能把裂开的土地,慢慢连起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丝希望,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我知道,这起案子结束了,但那些被亲情扭曲的伤痕,却会永远刻在刘马店村的记忆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疤。它提醒着每个活着的人,有些东西,比家产金贵得多,比如包容,比如珍惜,比如那一句迟迟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真相揭开后,让活着的人明白,冲动是把刀,伤了别人,也毁了自己,那刀刃上的血,永远都擦不干净。

那年冬天的雪,下了很久,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所里的火炉总是烧得很旺,通红的炭火映着每个人的脸。曲所长常说,越是冷天,越得把心焐热了,不然这冻土,永远都化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会往炉子里添块煤,煤块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我看着火炉里跳动的火苗,突然觉得,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没能分着吃的玉米糊糊,或许会像这火苗一样,在某个深夜,温暖着那对在另一个世界的兄弟,让他们在冰冷的地下,能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暖意。

开春后,我又去了趟刘马店村。那时候,雪已经化了,地里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散发出潮湿的气息。村西头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还在抽旱烟,只是没人再提李老栓的事,仿佛那已经是很久远的故事了。张老太在给坟地的那棵树苗浇水,树苗是棵槐树,和村口的老槐树是一个品种,嫩芽刚冒出来,嫩得像能掐出水,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她看见我,笑着说:"你看,这土啊,慢慢就化了。树也该活了,等它长大了,就能给老栓和贵强遮遮阴了。"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

我望着远处的田野,冻土已经裂开了缝隙,里面钻出点新绿,像无数只眼睛,望着这个崭新的春天。那些新绿是野菜,是麦苗,是生命的象征。它们从坚硬的土地里钻出来,告诉人们,无论冬天多么寒冷,春天总会如期而至,无论伤痕多么深刻,生活总要继续下去。

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脚下的泥土松软了许多,不再像冬天那样坚硬。路边的房屋前,有人在翻晒被褥,阳光洒在上面,暖洋洋的。孩子们在村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像风铃一样。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只有那间老屋,依旧空荡荡地立在那里,门还是歪歪扭扭的,只是不再用麻绳系着,风一吹,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过去的故事。

我知道,李老栓和李贵强的故事,会像村口的老槐树一样,在刘马店村扎下根,成为村里人口中偶尔提及的往事。或许有一天,当那棵新栽的槐树长得枝繁叶茂,当村里的孩子们长大成人,他们会从长辈的口中听到这个关于亲情与算计的故事,然后明白,有些裂痕,即使土地化了,也永远留在了那里,提醒着人们,要好好对待身边的人,别让遗憾像冻土一样,冻结了整个冬天。

回到所里,我把这个案子的卷宗整理好,放进了档案柜。卷宗的最后一页,我夹了一片从刘马店村带回来的槐树叶,那是从坟地边的小树苗上摘下来的,嫩绿色的,带着春天的气息。我想,等明年再来的时候,它应该已经长得更茁壮了吧。而那些关于冻土裂痕的记忆,也会像这片叶子一样,在时光里慢慢沉淀,最终成为生命里一道深刻而警醒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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