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
银甲寒光凛冽,她居高临下俯视。那双冰蓝色眼眸曾平静无波,偶带审视,此刻却如暴风雪席卷的海面——骇人怒意翻涌,更深处嵌着失望,与被彻底触犯的冰冷锋芒。
“逃?”她声音比池水更刺骨,字字凿进耳膜,“你能逃去哪里?皇城天罗地网已布,仙域之大,何来你容身之地?”
我想撑起身,手脚却软烂如泥。只能半跪泥泞,仰视她,唇颤不成声。
“没本事惹祸,倒有本事连累人!”声调骤扬,尖锐如鞭抽来,“柳煦为你重伤昏迷!瑄禾身为副将,前程大好,如今为你擅离职守、劫掠要犯——事发便是万劫不复!你除了拖累旁人,还会什么?!”
不是的……是瑄禾自己来的……
我想嘶喊,喉间却如被扼死。泪水混着泥污滚落,呜咽破碎溢出。
“废物。”她眼中怒火灼灼,竟掠过一丝痛心——那比鄙夷更让我窒息。“除了哭,除了等别人救,你还会什么?擂台拼死一搏的狠劲呢?镇魔塔里一遍遍说‘不是我’的执拗呢?都喂了狗吗?!”
“我……没有……”声音嘶哑不堪,“没有想拖累……是瑄禾她……”
“她什么?可怜你?善心大发?”霜雪逼近一步,阴影笼罩而下,“易凡果,你看清!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她救你,是奉命行事——是柳煦下的死命令!她执行的是柳煦的意志,不是救你这个人!”
奉命行事。
柳煦的死命令。
字字淬毒,扎进最不敢触碰的猜想。是了,瑄禾是柳煦副将,与我有何私交?那般缜密计划,冒死前来……原来只因一道命令。
这认知比镇魔塔寒气更彻骨。我那点残存希望、可悲庆幸,竟都垒在她人“奉命”之上。我这个人,我的冤屈生死,轻如草芥。
霜雪看着我眼中最后光亮彻底灰败。她眸中风暴渐息,覆上空寂冰冷,如在看毫无价值的死物。可冰层至深处,似有一丝淡得几乎错觉的……难过。
“告诉我,”她声音重归平静,却如审判,“是她强迫你逃,还是你自己选的?”
我望进她眼底。那里映出我所有狼狈惶惑。
想起牢房黑暗中,瑄禾压低的询问:“跟我走吗?”
想起那一刻,对死的恐惧、对冤屈的不甘、对柳煦的愧疚……拧成一股力量,推着我在绝望里,轻轻点头。
那一下,是我自己的选择。
喉间干涩发紧,声音飘忽如魂:“是……我自己选的。”
霜雪眼中最后微光,熄灭了。
“你到底还是不肯信我。”
那目光再无怒意失望,只余彻底疏离,与沉重得令我窒息的……了悟。仿佛这答案,终让她确认了早料及、却仍不愿看见的东西。
“很好。”二字轻如叹息,砸得神魂俱震,“既然是你自己选的路,那就走下去。看看你这点能耐能走到何处。看看还有多少人,会因你这‘主动选择’——万劫不复。”
言罢,她不再看我。
一眼都未。
甚至未瞥向昏迷的瑄禾。
她转身,银甲拂过湿草,步履平稳依旧,背影挺直却似承载整座皇城的夜色,孤寂而决绝,一步步远去。未留禁制,未行擒拿,未再看这狼藉现场第二眼。
她就这么走了。
将我,与昏迷的瑄禾,丢在莲池边,丢在这张正急速收拢的、名为“全城通缉”的天罗地网中央。
寒夜风过,我瘫坐泥泞,看她背影消失假山石后。瑄禾无声无息。头顶是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阴沉天空。
是我自己选的。
湿透衣衫灌入寒风,卷走最后温度。前路茫茫,四面楚歌。霜雪最后那冰冷似又含一丝伤意的眼神,深烙脑海。
这条路,真能走下去吗?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师父说我不信她,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