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浓稠的墨汁,浸透了旧城区低矮错落的屋顶。
未悄无声息地落在教堂侧院潮湿的泥地上,动作轻捷得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他伏低身体,隐在月桂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抬头望了一眼刚刚翻越的加高了不少的围墙。但对于在协会训练场经历了各种针对性体能和隐匿训练的他来说,这并非不可逾越的障碍。他只是在借力上墙、旋身落地的几个呼吸间,感觉到肌肉记忆与新增的技巧流畅地融合在一起,一种久违的、对身体绝对掌控的细微笃定感滑过心头。这感觉转瞬即逝,迅速被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带来的紧绷取代。
教堂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了。彩窗好几处用木板潦草钉死,墙角蔓延着黑黢黢的苔藓,空气里那股混合了陈旧木材、灰尘、蜡油和一丝若有若无苦艾草的气息依旧,只是腐朽的意味更重了些。他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贴着墙根移动,避开可能有残存警戒法阵的区域,朝着记忆中神职人员居住区的偏殿摸去。
他的目标是那个位于偏殿地下、原本用来存放杂物的狭小房间。过去,但有时会把自己关在里面,很久都不出来。未从未被允许进入,只记得门缝里偶尔会逸出奇异的光晕和更浓郁的苦艾草味道。他凭着记忆找到偏殿后方一扇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不起眼的侧门。门锁是老式的黄铜锁,锈迹斑斑。未从腰包里取出一根特制的纤细金属丝,借着云层缝隙透下的微光,小心探入锁孔。触感、轻微的咔哒声……开锁的技巧他从未生疏,甚至因为接触了协会里一些更精密的锁具原理,手法比过去更加高效。
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但其中混杂着一缕清晰的、带着腥甜的独特气息。是血,新鲜的血,还有发光苔藓那种湿冷的、类似矿石的味道。
未的心猛地一沉。他屏住呼吸,侧身挤进门内,反手将门虚掩。
通道向下,狭窄的旋转石阶布满湿滑的青苔。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昏黄摇曳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投下颤抖的光斑。未停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他能听到里面极其轻微的、器皿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压抑着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缓缓地、将眼睛凑近门缝。
房间比他想象的还要低矮狭小,几乎像个地窖。墙壁是粗糙的原石,挂着密集的水珠。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边几个陶盆里培育的发光苔藓,它们散发出一种不稳定的、幽绿中带着惨白的光晕,将房间里的一切都蒙上一层诡异的色彩。
但就在这光影中央。
他背对着门,微微佝偻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旧神职长袍,银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湿,贴在苍白的颈侧。他面前是一张简陋的石台,上面摆满了未既熟悉又陌生的器皿:研磨用的石臼和杵,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和玻璃瓶,一把银质小刀,还有一盆清水,水色泛着淡淡的红。
但正低着头,专注地用那把小刀划开自己左手手腕的皮肤。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头发冷。鲜血立刻涌出,滴入下方一个盛着捣碎的发光苔藓混合了其他草药的粘稠青绿色糊状物的石臼里。
他放下刀,用右手拿起石杵,开始匀速、有力地研磨,让鲜血与糊状物充分混合。每研磨几下,他便会停下,用手指蘸取一点混合物,凑到眼前仔细观察其粘稠度和光泽,偶尔会加入一点点不知名的粉末,然后继续。
未的呼吸停滞了。虽然从未亲眼见过,但他无比确定这就是制作银血药膏的过程。
那些器皿,那混合物的色泽,那空气中腥甜与苦艾草交织的气味,都与记忆中但身上偶尔沾染的、或是涂抹在他某些隐秘伤口上的药膏气息如出一辙。圣痕已经解除,他已经不需要积攒名声或者是别的什么,但……他为什么还在做这个?
但的身影在幽光里显得单薄而执拗。他研磨的动作稳定,仿佛在进行一项日常的仪式,而非自残。未能看到他侧脸紧绷的线条,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未的喉咙里,酸涩而沉重。他想起了自己怀里那份来自其他城市的教堂招聘信息,那看似体面且压力更小的出路。眼前的景象与那份信息形成了尖锐的、令人窒息的对比。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脚下的一块松动的石板被他无意识加重的呼吸带动,发出了几乎细不可闻的“咯”一声。
石台边的身影猛地僵住。
但没有立刻回头。他停下了研磨的动作,将沾着血和药膏的石杵轻轻放在一旁,然后,极其缓慢地,用一块干净的布按住手腕的伤口,转过身来。
那双蓝色的眼眸,在幽绿惨白的光线下,如同深潭,准确地捕捉到了门缝外未模糊的轮廓。没有惊愕,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料到的疲惫。
“……果然是你。”但的声音很轻,带着研磨药膏后的一丝沙哑,“也只有你,还会用这种方式回来。”
未猛地推开门,踏进房间。潮湿霉味、冷檀香、血腥和苔藓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浓烈地冲击着他的感官。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腔起伏,却感觉吸入的空气都带着刺痛。他死死盯着但,视线像是要把对方钉在身后的石墙上。
但的目光平静地回望,指尖还搭在按着伤口布块的手腕上。银发有几缕滑落额前,在诡异的光线下流淌着微弱的光泽。未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缕流光,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坐标。
“你……”未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但的手腕上,一道新鲜的伤口刚刚凝痂,边缘因为反复的撕裂和浸水而微微翘起,露出下面嫩红的血肉。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尖锐的刺痛猛地窜上未的心头。身体快过思维,一步跨前,左手闪电般探出,猛地攥住了但的右手腕。
力道之大,毫无保留,带着几个月来积压的困惑、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但猝不及防,被拽得向前踉跄了半步,后背“咚”一声撞在身后粗糙的石台上,震得台上几个空玻璃罐叮当乱响,摇摇欲坠。
右手腕触感冰凉,皮肤下骨节的轮廓清晰硌手。圣痕曾经盘踞的皮肤处,如今光滑一片,触手冰凉,像一块精心打磨过却失去温度、被随意丢弃的金属,更像他记忆中某把被骑士团淘汰、擦到一半就扔进废料堆的制式匕首的握柄。这触感让未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但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看着他,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力道,但手指仍虚握着对方的手腕,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入这昏暗的光影里消失。他想起潜入前在协会公共终端上匆匆浏览到的信息,那来自遥远城市、条件优渥的招聘启事,像一根突兀的浮木,被他此刻混乱的思绪紧紧抓住。
“这里的围墙加高了。”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骑士团……或者说,王室,或者是教会本身,根本没放松对你的关照吧?你还在做这个……”
他扫了一眼石臼里暗红发绿的混合物。
他顿住了,看到但微微蹙起的眉尖。
“换个工作怎么样?”未语速加快,像是要把那些在协会里反复思量、却始终找不到合适时机说出的话,一股脑倒出来,“我在……一个消息比较灵通的地方看到,其他国家那边的修道院在招有管理经验和中阶以上光魔法资质的神职人员,负责古籍修复和初级学员教导。待遇不错,环境单纯,远离权力中心。你的血统先不说,但你的魔法和资历,够资格去应聘。总比在这里……”他又看了一眼周围破败的环境和石台上的血,“被压着,没有晋升空间,只能耗着强。”
过去在教会,他虽然身份特殊,但也隐约知道但身上压着多少来自王室和教会高层的繁琐任务、监视报告、还有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救济事务与信徒纠纷。那时的但,眼底总有一层驱不散的疲惫。
但听完,只是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腕,动作自然地去拿旁边一个干净的小玻璃瓶,开始用一根细长的银质刮刀,将石臼里混合好的药膏仔细地刮入瓶中。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给一件珍贵的圣像描画最后的金边。
“新工作……”但低声重复,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比现在的轻松?”
“轻松多了。”未立刻答道,目光紧锁着但的动作,“至少不用……这样。”
他意指那伤口和药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