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让时间变得缓慢。
未试图像往常一样走向训练场,用重复而消耗体力的动作来填满这段空白,分散脑海里那些不断预演又推翻的见面情景。但脚步还没迈出几步,就被非洛拽住了袖子。
“哎——等等等等!”非洛拖长了调子,尾巴灵活地卷住未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的生日哎!哪有生日还往训练场跑的?走走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未被他拽得转过身,脸上有些茫然:“……去哪?”
“保密!”非洛金色的眼睛里闪着恶作剧得逞般的亮光,嘴角咧开,“反正是个好地方,保证比打沙包有意思多了!”
未拗不过他,他半推半就地被非洛拉着,穿过了几条平时不太经过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挂着“休闲放映厅”低调铭牌的门前
“看!”非洛刷卡开门,颇为得意地介绍,“协会内部福利!可以点播好多好多来自不同位面的影片资料,有些甚至是独家收藏!虽然大部分都是研究或文化参考用途……但用来放松一下绝对够啦!今天你是寿星,你挑!”
放映厅不大,布置得却很舒适。几排柔软宽大的座椅呈扇形排列,对着前方一整面光滑的投影墙。
未站在门口,有些无措。看电影?
“我……不知道看什么。”他实话实说。
“那就我来挑!”非洛自告奋勇,跑到控制台前熟练地操作起来,毛茸茸的尾巴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看个轻松点的……呃,这个《深渊巨口鳗的繁衍周期全纪录》好像有点太重口了……这个《跨位面贸易协定第十六版条文逐句解析》也太枯燥了……啊!这个好!”
他最终选定了一部标注为“低威胁奇幻位面风光与人文纪实”的片子。影片开始播放,投影墙上浮现出未从未见过的瑰丽景象:会发光的森林,在空中缓缓游弋的巨大温和生物,造型奇特的建筑,以及穿着各异、脸上带着笑容的异界居民。
起初,未的身体有些僵硬,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在画面上。放映厅的昏暗和封闭让他潜意识保持警惕,身边非洛的存在和呼吸声也异常清晰。但随着影片推进,那些遥远世界平和甚至有些梦幻的画面,那些与战斗、阴谋、毒素全然无关的日常场景,像一股缓慢的暖流,无形中松弛了他紧绷的神经。
非洛看得很投入,时不时小声点评:“哇,这个湖好看!……嘿,这东西长得好像我以前在老家抓过的跳跳鼠,不过那个是吃浆果的……哦哦,他们这个节日看起来好热闹!”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纯粹的快乐,像背景里令人安心的白噪音。未偶尔会因为他有趣的比喻而微微动一下嘴角,目光也逐渐被那些流动的光影所吸引。这确实……比独自训练,或者反复焦虑晚上该如何面对但要轻松得多。
影片很长,大约两个多小时。当片尾柔和的光效亮起时,未才惊觉时间流逝,而自己竟然真的暂时放空了那些烦心事。
“怎么样?还不错吧?”非洛凑过来,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比训练好玩多了对不对?”
“……嗯。”未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非洛开心地晃了晃尾巴,把剩下的零嘴塞给未:“那接下来……我们就该准备晚上的‘秘密行动’啦!不过还有时间,要不要再看一部短的?”
未摇了摇头,看向窗外模拟的天光。休息足够了,放松也足够了。现在,他需要重新积聚起平静和勇气,去面对接下来那个更复杂、更牵动心绪的会面。
“不了。”他说,“回去吧。准备一下。”
非洛看着他恢复了沉静但似乎不再那么紧绷的侧脸,点了点头:“好。”
他们准备了一下,悄无声息地接近教堂侧院。加高的围墙和碎玻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未示意非洛停在阴影里,自己则按照记忆中的路径,绕到那扇被藤蔓遮掩的侧门。十点刚过几分,他屏息凝神,试探性地轻轻推了推门。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开了。但果然暂时关闭了警戒。
他朝阴影里的非洛打了个手势,两人迅速闪身进入,反手将门虚掩。
教堂内部一片漆黑寂静,只有远处圣坛方向可能有长明灯的微光,无法照亮复杂的廊道。未凭着记忆和方向感,带着非洛在熟悉的、却更显空旷破败的走廊里穿行,目标是偏殿后方。空气里的霉味和冷檀香比上次似乎更重了些。
他们在地下室入口处停下。未示意非洛等在楼梯上方,自己深吸一口气,独自走下那截短短的旋转石阶。石阶尽头的木门依旧虚掩,里面透出那熟悉的、幽绿惨白的不稳定光晕,发光苔藓还在工作。
未在门口停顿了一秒,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里面的研磨声停下了。几秒后,门被拉开。
但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上面似乎又添了新新旧旧的细小划痕。他银色的长发有些松散,几缕垂在脸侧,在诡异的光线下,紫色的眼眸看向未,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目光越过未,看到了楼梯上方探头探脑、因为紧张和好奇而耳朵竖得笔直的非洛。
但的视线回到未身上,眼中惊讶褪去,换上了一种复杂的、了然的平静。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未走了进去,非洛也赶紧跟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狭小、简陋、充满奇异气味的地下室,目光扫过石台上的器皿和那些装着浑浊药膏的小瓶,最后落在但身上,礼貌地点了点头:“嘿嘿,又打扰了。”
但微微颔首回礼,目光落在未手中小心捧着的、用干净油纸包着的三角形蛋糕块上。
“这是……”但轻声问。
未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他事先想好的几句简单说明,在此刻面对但沉静的目光时,都显得笨拙又突兀。他抿了抿唇,将蛋糕递过去,声音不高:“……蛋糕。今天……算是我生日。非洛说,要分给朋友。”
非洛在一旁用力点头,补充道:“是我和专业人士一起做的,保证没问题!上面的画是我画的……可能不太好看,但绝对是心意!”
但看了看那块蛋糕。油纸边缘露出一点灰白色的蛋糕胚和那抽象诡异的酱料图案。他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块蛋糕,动作郑重,仿佛接过的不是一块可笑的甜点,而是一件珍贵的物品。
“谢谢。”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真诚的暖意,他的目光在未和非洛之间流转,“谢谢你们记得,还特意送来。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