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里给他说亲,屡次说不成,他邻居跟他差不多大,孩子已经能跑能跳了,昨日甚至指着他的脸骂他老光棍。碍于邻居不好惹,他忍了。
现下见着个小孩掉进枯井,四下无人,郑马脸竟然生出恶念。他捡来两块碗大的石头,哄得井中困了一夜的男孩抬头看他,便狠狠地将石头砸下去。
听到咚的一声,男孩的脑壳被他砸了个正着,歪倒在井中,没了声息。
郑马脸把剩下那块石头放在井边,擦了擦手上沾的尘土,装作无事人快步离开,进到村里看见乡人才晓得怕。
他藏着秘密,心不在焉,买完菜匆匆离开,乡人只说他今日不吝啬,哪知他刚杀了人?
途经枯井附近林子,郑马脸见了个找寻孩子的妇人,方知井中男孩妇人所生。妇人问他是否见着孩子,郑马脸说没见着。
妇人便哭起来,说孩子是亡夫所留,若找不到,恐怕夫家要将她卖掉换钱。
郑马脸仔细看她,见她好容貌,心里一动。又远远地瞥见井边石头,他想到一条歹计,哄骗妇人到井边,说仿佛见到小孩在周围。
趁着妇人挨近枯井,他让她坐在井边歇一歇,妇人心神不定,一不留神就把井边的石头碰到井里。
一声闷响,妇人吓一跳。
郑马脸往井中看,大呼道:“井中有人,你杀人了!”
妇人不知井中人死了,被他骗着,真以为自己害死了人。
趁天光明亮,她看井底的人,那熟悉的衣着、熟悉的身形,不是她找寻一夜的男孩又是哪个?
失手害死亲儿子,妇人失声痛哭。
郑马脸趁机恐吓她,此事一旦被人知道,她夫家第一个饶不了她,官府也会抓她去,用各种酷刑折磨他。
怎么办?
郑马脸说,杀人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可能为她隐瞒。
除非她嫁给他,做他的老婆。
这菜贩子夸口家中富裕,有大宅数间,保证妇人过门后吃穿不愁。
妇人没办法,只得应了他,被他骗到京城里,做了他的妻子。夫家找不着她,找到井中尸,居然没有报官,只说孩子淘气,自己跌进枯井摔死,又说妇人找他时被拐子骗去,不知流落到何方。
凭歹计娶到老婆,郑马脸颇为得意,待成亲的新鲜劲过了,他便挑剔起老婆的缺点来。她嫁过人,生过别人的孩子,还把父子两个克死,岂能配得初婚的他?
从喜爱到厌倦,不过区区半载,从言语责骂到动手打人,只需一个月。
郑马脸自认为不是爱打人的,偏偏他见到妇人,想着她的把柄被他牢牢捏在手中,不敢离开他,便压不住心中的恶意。
谁叫她命不好,撞到他手里呢?
她做他老婆,没准是前世亏欠他良多,今生还债来的。
至此,郑马脸为何怕虎神,魏千里算是明白了。
他送铜子,别个心虚的男人跟着扔铜钱,叮叮当当落在台上,约有六七十。老板魏萧萧顿时喜笑颜开,朝魏千里招招手,说道:“你给大家讲讲别的。”
魏千里应了一声好,端起茶喝了,润过喉咙,方说:“多谢大家打赏,我无以为报,给大家讲个杀人骗人的隐案。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跟虎神有关么?”郑马脸在台下问。
“虎神大约是不晓得的。”魏千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却说京城有个贩子,姓范,因长得尖嘴猴腮,旁人叫他范猴面。这家伙刁钻小气,做生意时常以次充好,惹得许多人生怨,偏又拿他没办法,最多不买他的东西……”
故事听在耳中,越听越不对劲,郑马脸神色变化,阴晴不定。
待魏千里讲到井中有一男孩,他猛地站起来,叫喊道:“别说了!我不要听这个故事!你快快换个!”
为了让魏千里闭嘴,他把身上的三四十文铜钱全掷到台上,央求她:“说书娘子看在我经常帮衬的份上,行行好吧,我听着你讲的这个故事便觉得心慌!”
关系到自己犯下的命案,他的心岂能不慌?
旁人不明就里,道:“普通故事,怎么讲不得?”
没人出钱让魏千里讲下去,魏千里该闭嘴的,可她捡起郑马脸的打赏丢回他怀里,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范猴面这桩案子,天知地知,凑巧我也知道。今天我既然跟大家说了,岂有中断的道理?”
《今昔话本》翻开新的一页,乃是一幅画,郑马脸站在茶肆里,朝台上丢钱,满面惶悸之色。
魏千里用法力在画下添了一句话,让郑马脸乖乖坐回去,听她把故事讲完。
于是郑马脸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