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在这一片万籁俱寂的天地之间,孟疏才毫无转圜余地地感受到,这莽莽红尘,浩浩人间,从此往后,再无慕南烟了。
孟疏枯坐坟前,任凭广袖灌满寒风,在这凄清死寂的天地间,心头无由地,生出了一缕细如发丝的悔意。
其实。。。还是应该,见她最后一面的。
或者,便是听一听她的声音也好。
这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附骨之疽,又如逢春的藤蔓,疯狂地滋长蔓延,瞬间缠绕勒紧了她的五脏六腑,令她呼吸陡然滞涩,胸口闷痛欲裂。
这世上,不会再有人那般清亮又缱绻地唤她“小神仙”了;也不会再有人,用那样热烈到近乎放肆,虔诚到不顾一切的方式,来“供奉”她这个泥塑木雕般的神仙了。
那哪里是供奉?分明是亵渎。
可神仙却不觉得被亵渎。
神识,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探入五蕴深处,探向那个被她刻意封存,曾赌气不肯触碰的角落。
那里,一团纯粹璀璨,体积惊人的金色香火静静悬浮着,散发着温暖而熟悉的气息。
那是慕南烟一日三炷香,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也未停歇,积攒下来的全部“遗物”,丝丝缕缕缠绕汇聚,仿佛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与呼吸的节奏。
孟疏迟疑了一瞬,终究是牵引出一缕,纳入神魂,伴随而来的,是其中蕴含的愿念。
属于慕南烟的声音响在灵台,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和浓得化不开的眷恋,让孟疏不由一顿。
‘阿楠。。。我好痛啊。。。痛得骨头缝里都像有针在扎。。。好想让你亲亲我,抱抱我。。。像以前那样,叫我别怕。。。’
一声“阿楠”,猝不及防,撞得孟疏神魂轻颤。
她蓦然想起那个荒唐又旖旎的午后,慕南烟贴在她耳边,气息滚烫地说,她极喜欢“阿楠”这个名字,就像是在用自己的名字,一遍遍呼唤她的小神仙。
后来,她让孟疏唤她“叙晚”——肃肃花絮晚,菲菲红素轻。
她说,我与你相见的时候,真是太晚了。
思绪尚未落定,下一缕功德已沁入灵台,愿念接踵而来:
‘阿楠,我好想你。。。想得心口发慌,窗外又下雪了,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孟疏沉默着想,想我为什么不见我?
这个狡猾的家伙,笃定了她不会动这些香火,故意将话藏在这里。
现在才来说给她听,难道不嫌为时已晚?
孟疏正默默埋怨着,下一缕功德给了答案:
‘可我如今。。。瘦得脱了形,丑得连我自己对着镜子都嫌弃,我怎么敢让你看见?我怕你看了,就再也记不得我从前好看的模样了。。。’
孟疏指尖一颤。
‘孟疏,你要记得我呀,记得我最好看的样子。’
‘我的小神仙,我记得你的模样,到死都会记得,记得你情动时眼尾泛起的薄红,记得你说不出话时氤氲着水光的眸子,记得你伏在我肩头细碎的喘息,记得你每一个克制又纵容的表情。。。’
越说越不像话!
慕南烟留存的愿念很乱,没有顺序。
有时是纯粹的絮语呢喃,分享今日窗棂上结了怎样的冰花,檐下雀鸟如何争食,汤药苦得她舌根发麻;有时是倏忽闪过的念头,感慨身体不济,“侍奉”神仙的大业怕是难以继日,下一秒却又转回“想念孟疏指尖温度”的痴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