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他像是怕这三位金主反悔,猛地站起身,道袍下摆一撩:“各位善信稍坐!稍坐片刻!贫道这就去炒菜!保管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小跑朝著后厨方向衝去,那速度完全不像个清修的道士。
雷驍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石桌旁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剩下的四人,目光无声地交织。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重新將视线聚焦在李峻峰身上,李峻峰也眯起了眼睛,他慢悠悠地踱到刚才雷驍坐的位置,一屁股坐下,毫不避讳地回视著他们,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剥开他们的皮囊,看清內里的灵魂。
四个人,八只眼睛,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互相打量著,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远处隱约的诵经声和风吹树叶声填补著这片沉默。
半晌,李峻峰才慢悠悠地、带著一种老狐狸般的试探,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拿起石桌上雷驍忘了带走的籤条,无意识地捻著,眼睛却依旧盯著三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些:“我是不是————应该认识你们?”
汪好脸上浮现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带著点晚辈俏皮的笑容:“李爷,您说笑了,您一把年纪,德高望重,我们几个小年轻,初来乍到,怎么会有机会和您老认识呢?”
“李爷”这个称呼一出口,李峻峰捻著籤条的手指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汪好,脸上所有的试探和偽装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果然如此”的震惊和锐利,声音都压低了八度,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果然!果不其然!真的是你们!”
钟镇野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和界限,微微頷首:“老先生,您认错人了,我们不会承认您说的任何事,也不能承认。”
李峻峰眯起眼,像是没听到他的否认,拿手指关节“噠、噠、噠”地敲著石桌面,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来回逡巡,像是在破解一个复杂的谜题。
半晌后,他轻声问道:“遮遮掩掩的————当年,你们————是不是得到过什么机缘?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还是这么年轻?而且仔细看,你们的模样————好像也和我模糊印象里的,不太一样了。
听著他的话,钟镇野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
李峻峰確实不记得怨仙坑最后发生的一切了。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成为“源蛹”,不记得那七个代表极致情绪的“命主”如何从他身上分裂诞生,更不记得自己与“诡怨迴廊”这个恐怖游戏那讳莫如深的起源关联。
想要从他这里探寻游戏的核心秘密,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这时,林盼盼没忍住,轻声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李峻峰冷笑一声,带著点“你们终於装不下去了”的瞭然:“哼,果然就是你们。”
但他似乎也並不执著於逼他们承认,仿佛只要自己心里確定了就行,他吸了口烟,悠悠吐出灰白的烟圈,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回忆。
“当年我是怎么离开那鬼地方的,我是一点都记不清了————好像做了个很长很乱的梦,醒了就在山外边了,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道。”
他弹了弹菸灰,继续道:“后来,我迷迷糊糊摸回了儻骆村,找到了老吴,还有你们————不,那种感觉特別怪,老吴还是老吴,但好像又不是跟我一起进极乐宫的那个老吴了。你们————也不是我印象里的你们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当年的烦躁和不解:“总之,稀里糊涂的,大家好像都忘了极乐宫、怨仙坑里头的事,为点鸡毛蒜皮莫名其妙吵了一架,然后就散了。”
听到这里,钟镇野心中猛地一震!
其他人都完全忘记了雷驍的存在,歷史被完美地修正了,但李峻峰,他虽然也失去了最后的记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老吴不是那个老吴”!
这是因为————他曾经作为“源蛹”,与那七个命主有著最深层次的联结,所以即便记忆被修改,某种更深层的、对“异常”的感知却残留了下来?
李峻峰没注意到钟镇野细微的情绪波动,又摸出一根烟续上,慢悠悠地继续说:“再后来嘛,我一直提心弔胆,生怕那劳什子怨仙计划哪天又爆了,结果等啊等,屁事没有。我就琢磨,看来那档子破事是真结束了。我还不死心,想著再回去摸一把,看能不能捡点漏,结果那地方全塌了,埋得那叫一个结实————”
他咂咂嘴,似乎有些遗憾。
“老吴呢,后来也回去过一趟,他是去找他带去的那些伙计的,结果————
唉,全折在里头了。他在江湖上名声算是臭了,心灰意冷,乾脆金盆洗手,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我嘛,也觉得没啥意思了,打打杀杀、坑蒙拐骗半辈子,也累了,就慢慢淡出了江湖,四处溜达,混日子唄。”
“后来有一天,我逛到了这飞来山,看这归真观挺清静,就进来烧炷香。结果————”
李峻峰顿了顿,朝著后厨方向努了努嘴,脸上露出一种奇妙的缘分感:“就看见云枢子那小子了,嘿,他娘的,当时他虽然比现在更年轻点,但我看他一眼就觉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