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翠竹居。
魏喜手里拿着一块铜镜,特意坐在光照充足的地方,手指在脸上来回抚摸,镜中的人面白无须,褶子层层叠叠,像一堆吸饱了水的树皮。
无力耷拉在脸上,毫无生机,衰败灰白。
符近月汇报此行截获的情报,经过东厂暗探调查,临息关难民窟纵火之人为边防小族,甚至连来朝贡大靖的机会都没有。
要说背后没人授意,只怕难以令人取信。魏喜听得心不在焉,两只浑浊的眼球上下滚动,仿佛刚从岩浆里捡出来。
不住地滴着令人心悸的热,他突然提眉,脸上红光隐现,很是满意镜中的自己。
铜镜偏了几寸,光线穿透枯树,洋洋洒洒透过来,魏喜看到了唇边一根黑色的毛发。
嘴角勾出诡异弧度,手指近乎颤抖,指腹小心翼翼落在边缘,感受那里刚生出的、久违的生机。
魏喜蓦然深思清明,身体里衰败已久的细胞仿佛突然活过来,压顶的垂暮烟消云散般褪去。
他的视线里再没也别的了。
殷红的舌头探出,符近月的余光粗捕捉到,背脊钻出麻意,那股麻像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她脖颈上。
蛇信子连接着跳动的颈动脉,皮肤爬出一颗又一颗小疙瘩。
胃液开始翻江倒海,符近月胸膛轻微气氛,空气咻的被抽空,她所有的感官掉在神经的某一点。
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刹那间氧气回归,她仿佛经历了一场逃杀,疲惫卷土重来。
魏喜再也无法专注于任何东西,铜镜中唇边那根黑色的毛发,是他渴望了一辈子的东西。
屏退符近月,右手拾起一个茶盏,五指松开,青玉地板骤然弹开四分五裂的脆响声。
一名只漏出一双眼睛的人悄无声息出现,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头颅与地面平行。
代表绝对的忠诚。
“主子,新一批姹红祭已制备妥当。”声音嘶哑难听,像樵夫生锈的锯子,剐蹭在墙面上。
“不惜一切代价,咱家要姹红祭堆成山!”
黑衣人垂手,以头抢地,“谨遵主子之命。”
从魏喜住处出来,符近月给初七十一放了一天假,自己则与朔月一同回到归墟楼。
今日待在归墟楼的成员不多,半数之人在赤蝶衣的安排下外出执行任务。
赤蝶衣知道符近月回京必然会来归墟楼,是以特地留在楼里,专门静候她的到来。
“大人瞧着比之前消瘦不少。”
符近月倒了两杯茶,吃了好几块点心,嘴里苦涩的滋味压下去不少。
“事情查的如何?”最后一块点心下肚,赤蝶衣双手呈上一本折子。
隽秀簪花小楷跃然纸上,密密麻麻记录了一堆人名,往后翻几页是几个月前飞鸽传书交代赤蝶衣查的事。
江南一带有大批少女不知去向,当地官府毫不作为,一路上的寻人启事随处可见。
经过数月调查,赤蝶衣越发憎恨这个吃人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