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大胤朝最高级别的议政场所之一。
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内阁四位阁老、六部尚书及左右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六科廊给事中等重臣,分班肃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皇帝尚未驾临,但空气中弥漫着的那种山雨欲来、雷霆将至的压抑感,让一些根基不深或心中有鬼的官员,后背已经渗出冷汗。昨夜天幕的内容,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尤其是那句“心坏了”和那些地方官员贪墨享乐的画面,此刻想来尤为刺目。
般澈站在皇子班列的最末,位置靠后。
自他被任命为“协理”以来,文华殿的朝议也参加过几次,但从未感受过今日这般几乎凝滞的气氛。他知道,父皇这次,恐怕动了真怒。
“皇上驾到——”
随着内侍带着一丝紧绷的高唱,景和帝身着常服,大步走入殿中。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平稳落座,而是站在御座前,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臣子。那目光里没有平日的深沉难测,只有毫不掩饰的审视,甚至……是压抑着的暴怒。
众臣心下俱是一寒,齐齐跪倒行礼:“臣等恭请皇上圣安!”
皇帝没有立刻叫起。他沉默着,让那份无形的压力在寂静中持续蔓延,直到一些跪伏在地的官员开始微微发抖。
“圣安?”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朕看了昨夜的天幕,想到我大胤的江山社稷,想到那些被贪官污吏吞没的救命粮、救命钱,想到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揭竿而起的百姓……这‘安’字,朕听着,甚是刺耳。”
这话太重了!
直接将天幕中未来的亡国惨象与“贪官污吏”挂钩,更是影射当下。
“臣等有罪!”众臣将头埋得更低。
“有罪?何罪之有?”皇帝冷笑一声,“首辅周延儒,你先说,吏部近年考功,可察出多少‘心坏了’的官员?”
周延儒跪在最前面,额角见汗:“陛下……吏部考功,依朝廷典制,循例而行。贪墨渎职者,一经查实,必依律惩处。然……然天幕所言,乃未来之事,且多为地方胥吏、州县小官所为,或……或非现行考功所能尽察。”
“哦?未来之事?”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那朕问你,去岁江淮水患,朝廷拨下八十万两赈灾银,三十万石粮。最后发到灾民手中的,还剩多少?户部报上来的损耗是三成,可朕派去的人暗中查访,报上来的数目,连五成都不到!那剩下的银子粮食,去哪儿了?喂了狗,还是喂了那些‘心坏了’的蠹虫?!”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
江淮赈灾案,朝中不少人都知道里面水分极大,但皇帝之前一直隐忍未发,今日却借着天幕的由头,直接掀开了盖子!
户部尚书钱谦益浑身一抖,几乎瘫软:“陛下……陛下明鉴!户部拨付皆有账可查,至于地方如何……如何支用,户部实在难以……”
“难以什么?难以监管?难以核查?”皇帝打断他,怒极反笑,“好一个‘难以’!朕看你们不是‘难以’,是‘不愿’!是怕查得太深,牵扯太广,拔出萝卜带出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指责,直指官僚体系官官相护的积弊。殿中不少重臣脸色发白。
皇帝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敏:“刘宗敏,你们都察院,风闻奏事,监察百官。这些年,弹劾地方贪墨、赈济不力的奏章,有多少?朕批红严查的,又有多少?最后真的查实问罪、以儆效尤的,又有多少?!”
刘宗敏冷汗涔涔:“陛下……臣……臣等确有失察之责。然地方关系盘根错节,查证不易,有时……有时牵涉到……”他不敢再说下去。
“牵涉到什么?牵涉到朝中有人?牵涉到地方督抚?还是牵涉到你们自己?!”皇帝步步紧逼,不留丝毫情面,“天幕说得对,再好的旨意,到了下面,也能给你办砸了!为什么?因为从上到下,心都坏了!都只想着自己那点私利,想着怎么糊弄朕,怎么从朝廷、从百姓身上刮油水!等到酿成大祸,流民四起,江山动荡,你们一个个还能跑得了?!”
皇帝越说越怒,猛地一拍御案:“看看你们!一个个食君之禄,不思忠君之事!平日里在朕面前侃侃而谈,忧国忧民,可落到实处呢?朕要推行新农具,有人暗中使绊子;朕要整顿边储,有人敷衍了事差点闹出人命;朕拨下的钱粮,一层层雁过拔毛!这大胤的江山,就是被你们这样一点点啃食空的!是不是非要等到像天幕里那样,几十万流民打到京城脚下,你们才肯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