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时间没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导师……”
“尼克,我几乎确信,你就是你本人。我从你六岁的时候就认识你了,但你得明白眼下的状况。我们所在的这个星系,其实是别人的地盘儿。虽然基本条件没有改变——母星还是一如既往地照耀着几何星和我们的友星。但我们是在另一个世界里。至于它会变成怎样……比我们自己的世界更好,还是更糟,我们无从得知。人类必须确认你不是外来物种。从你出发去进行远距离侦查,已经过去了一周多的时间。整整九天了!你曾被俘虏过。而我们暂时还不知道,到底是谁从俘虏营中逃了回来。”
“是尼克啊,导师!”卡蒂尖叫了起来,“我敢很确定地说,这就是尼克!这是我既作为医生……也作为朋友的看法。”
“我也几乎确信,”别尔同意她的观点,“几乎。”
我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这是什么感受?千里迢迢回到家乡,却得知自己被怀疑是外族人,是一个非友族的退化使者。
我仰面倒下,望着一条条光滑的白云。母星的光芒刺得我眯起眼睛。飞行平台在身下微微颤动着。
“别垂头丧气的,里梅尔,”导师严厉地说,“别沮丧!”
“尼基,如果我发现你是外星人,那我就把自己所有的收藏品都吃下去!”塔格插了句嘴。他坐在旁边,嘴里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揪下来的草茎,神色平静。
“你收藏什么?”我问他。
“外星的矿物。应该都不好吃……你也给我带过矿石。”
我叹了口气,开始努力在自己空****的记忆中挖掘。突然,我狂喜地发现,塔格的话唤醒了我的一些记忆!
“我想起来了!好像,真的想起来了!”
卡蒂松了口气。
“也许你只是出现了心理应激反应,”别尔说,“你遭受了审讯和拷问。作为一种保护机制,大脑封闭了你的记忆。它做得非常成功。说到底,我从不相信这种现象的存在,但现在……尼克,我的孩子,给我们讲讲所有你回忆起来的事情吧。”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台子上,”我说,“最先看到的是天花板,我马上就认出了它。然后我转了转头,看向墙壁。就那样……一点点地,一些事情开始渐渐回到我脑中……”
等讲完自己的经历,我们已经到了塔格家,身体检查开始了。塔格的实验室位于一栋金字塔形建筑的高层,整栋楼都被罩在一个白色的金属罩下面。透过大厅透明的墙面,外面的城市依稀可见,有公园、狭窄的人行道,还有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
“然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们已经快回到几何星了。”我一边讲着故事,一边揉揉刚才被扎满针头的小臂。话说回来,不只是那里被扎了针……“我们降落到地面,一切顺利……整个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我的声音在半球形的诊断仪器里面听起来格外响亮。我仿佛被某种力场罩在里面,与周围的大厅隔开了。也许这是为了防止仪器受到干扰,或者是为了屏蔽辐射,但也可能是为了防范我,以防我真是个替身。
但我心里明白,我不是从外星文明来的退化使者!
塔格和卡蒂坐在一旁的操作台前。别尔坐在我正对面的椅子上,在我讲故事的过程中,他只打断了我一两次,确认一些细节,其他时候都只是不断点头鼓励我。
这个外星生命研究实验室看起来十分古怪。屋里堆满了仪器,玻璃架子后面还放着些看起来不那么可爱的东西,它们都被藏在扁平的容器里。但这么一个规规矩矩的生物实验室的地板上,却铺了张抽象花纹的地毯。墙上还挂着些画,都装裱在细木框里,基本上都是海景画。再远一点儿,正处理我那些倒霉的身体组织的操作台后面,还摆着一张高脚桌,上面摆满了茶杯、盘子和透明的盒子,里面盛着食物。不知为何,我觉得这屋子的陈设更像是一间住宅。
但话又说回来了,现在我有什么能确信的事情吗?
卡蒂从操作台旁站起来,走出了我的视线。我绷紧了身体。她手上拿着的是我的血液分析结果,还有小腿及前臂的皮肤刮片。尽管我很相信自己,但……
万一突然出错了呢?不,不会的,不可能出错。塔格和卡蒂都是一流的专家,而且都一心希望我好。
当卡蒂回到房间里时,我立马从她脸上读出了结果。我放松下来,甚至试图在硌人的椅子上找到一个舒适的坐姿。卡蒂把一张纸片递给别尔,然后朝我挥了挥手,“嗨,尼基!别担心,很快就好了!”
“再等五分钟,尼基!”塔格从操作台那头朝我喊道。
我是自己人!我是自己人!
导师仔细看完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将它折起来,放进口袋,看着卡蒂,“谢谢你,好姑娘……谢谢。塔格,动作快点儿!”
他站起来,走向我。我感觉到,我们之间有一道力场消失了。
也就是说,他们刚才的确在怕我……
“尼基……”老人牵起我的手,“你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担心。我是那么担心,担心真正的你已经不在了,而我面前的你是个仿冒品、一个模型。”
“别尔,不要走到探测器下面来!”塔格厉声制止老人,“你会导致误差的!”
看来在事关工作的时候,可以毫无禁忌地呵斥导师。
我又在椅子上坐了五分钟,按照塔格的指示放松身体,努力尝试回忆,随机念出一些词语:“自由——牺牲,爱情——责任,几何星——劳动……”
但无论如何,我身上最可怕的嫌疑已经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