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有哪里不太对劲!
大约五分钟过后,我还是爬了起来,走向操纵器,测试了一下照明系统,成功打开了带四个灯罩的顶灯,床头的夜灯也亮了。那是一盏磨砂球形灯,从一根软绳上垂下来。房间里的操作系统没法跟飞船里相比,但还是不难弄明白,为的就是让我这样的白痴都能进行操作。
我现在无法入睡。尽管已经酒过三巡,夜幕沉沉。
我捧着书靠在床头,翻开书壳……不,为什么我会觉得,书不应该是这样的?开头几页加载出来之后,出现了“入门教程”的字样。再往下看……
下一页上只写了两行字:
若欲向未来进发,则不可不凝视过往。
——加特尔·哈梅茨
这个名字我似乎知道。它和“退化使者”像同义词一般紧紧联系在一起。加特尔·哈梅茨就是那个创立了“退化学”的导师……
我翻过这一页,开始阅读。
如塔格所说,书的开头部分的确在讲述人类历史。我快速掠过“石器时代”“骨器时代”和“要塞时代”,只在讲述发明固体汽油的章节停留了一下。发明过程引人入胜,千回百转,是人类思想一次真正的飞跃。而关于那位导师——炼金术师里格·加藤,既臭不可闻的里格,和他发现的霉菌药物,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史实资料。只有两个传说流传了下来。第一种说法是,他进行药物研究,是为了治好自己那些感染鼠疫的被监护人;另一个版本则是说他想要治好自己的老导师。那是一个愁云惨淡的恐怖时代,瘟疫横扫了整个大陆。导师们尽己所能,给大众灌输卫生意识,阻止灾难的扩张。但如果不是臭不可闻的里格发现奇迹霉菌,整个世界的发展可能会陷入长久的停滞,各个要塞城邦可能会据守孤城,对一切外来者敬而远之……
但总的来说,史实并不是本书作者的重点。书中反复引用一些“众所周知”的“退化学”定理,不断插入假设,引导读者去想象“不然会怎样”。
这个思维游戏的确有趣。试想一下,如果改变人类世界中的某一个要素,或者将某个发明的时间推迟十几年,社会进程将会变成怎样?
比如,为什么航海术没有更早发端?要知道早在“石器时代”,原始人类就造出了独木舟和木筏,学会了用兽皮做成风帆,借助风能航行。
天空,是我们被长期禁锢在圆形大陆上的主要原因之一。罗盘和高灵敏探测器利用的都是几何星的磁场……这些都是极度先进的技术成果。强大的电蒸汽轮船并没让人类踏上航海之旅的第一步,直到一百年之后,航海学才有了突破。在“航海时代”到来前,我们一直都在绕着遍地灯塔的近岸水域打转。海上定位能力成了关键,后来,人类终于发明了能指引航向的星图。但创造星图的过程何其漫长!只要看看夜晚的天空你就明白了……
我把书扔到一边,照书上说的抬头看。夜空就是夜空。云不多。而星星……
看看夜晚的天空,看看闪耀的万千繁星。试着想象一下,如果几何星不是在银河系中心,而是在某个偏远的角落里,一条星球稀疏的旋臂上。再抹去一些星星,只留下其中百分之一。你们会畏惧失去星光的夜晚吗?对,这是个消极的后果,也是浮于表面的后果。星星变少了,农忙时期的人类就必须借助人工照明,在夜间给植物提供光线;哲学的发展也会完全走上另一条路径;平行社会蓝图的出现时间可能要推迟许多……但换个角度看,星空变得稀疏还是有一定积极影响的。航海术的出现会大大提前。我们会在自己的科技优势完全压倒“失落的友族”之前,就到达其他邻近的星球。但先不用急着为已发生的事扼腕叹息。因为那时候“退化学”体系还没有出现,而我们注定会陷入冲突的泥沼之中……
没错。我隐约记得,曾几何时,头顶的天空是另一番模样!
下一页上有两张照片。我颤抖着,鼓起勇气看向第一张。那就是我们“失落的友族”长毛怪。它们在照片中看起来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无辜的牺牲者。画面下方有两个矮壮的人类,肩宽,双臂修长有力,正咧嘴笑着。这一男一女保持着威胁性的攻击姿势,两个长毛怪倒在他们面前。其中一个长毛怪的手中拿着一支冒着轻烟的金属器具,男人一只手捂住肩上流血的伤口……
第二张照片展示的大概是一个想象中的幸福结局,长毛怪和人类成了朋友。四个生物都微笑着拥抱在一起。
但这个结局似乎不太有说服力……
我跳过了关于“懊悔的莱恩”的章节,他就是研究出长毛怪的克星——鼠疫病毒的人。我既对那些毛烘烘的强壮生物毫无怜悯之情,也对莱恩的境遇不抱同情。起初,他大受全人类追捧,最后却在鄙视和排斥中度过余生。晚年的他在方形大陆的深山中流浪,徒劳追寻着侥幸逃脱灭顶之灾的长毛怪……
接下来是“大联合时代”。人类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导师制度重塑了社会关系,可耻的“大失误”让哈梅茨顿悟,促使他开始研究“退化学”和“进化学”理论。人类开始进行大陆改造:抽干沼泽,铲平山脉,矫直海岸线,将河流引向干旱地区……
我再次开始快速浏览。
书里介绍了英勇的太空飞行事迹、最初的成功尝试以及灾难性的失败,讲述了“卫星城”的诞生,即一个小小的轨道空间站,人类开始在那里建造星际飞船。还有远征“内星”和“外星”,因为天文学家认为那里可能会有生命。征服“内星”和“外星”就是“退化学”应用的典型例子……
任何一种有自我意识和扩张欲望的智慧形态,最终都会领悟到“友谊”这一真理的宝贵性,如果用一个古老诗意的术语来表达,就是“兄弟情”。但要领悟这个宝贵的真理,道路何其漫长!可怕的罪行会洒满这条道路,如同一座座沉默的石碑!但人类很快就理解了“友谊”的重要性,“大失误”的悲剧让我们了解了“友谊”的真谛。但像人类和“长毛怪”这样,两个智慧种族在一个星球上并存的情况,实属例外。这就像生理学上出现孪生子一样极为罕见,两个文明很难在一个世界中共同发展。早在文明萌芽之初,占支配地位的分支就会脱颖而出,占据进化树的顶端,那是大自然专门留给智慧生物的生态位,而其他生命形式的发展只能停滞不前。那么文明共存的出路在何方?是让所有未来的友族走上一条遍布实验和错误的道路?还是帮助它们走向文明的顶端,走向和平与友谊?”
当然是选择第二条道路!
这条路上的主要障碍在于,任何一种智慧文明都对外部干涉极度反感。一个文明的自我保护本能,与单独的个体比起来只多不少。在遇到一个刚刚产生自我意识、但还没发展出科技的种族时,我们可以对他们施加正面影响,向他们灌输“友谊”的理念。这就是进化使者的使命。这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需要坚持不懈的努力,不是每一位进化使者都能成为导师,但每一位导师都可以成为进化使者……
但如果这个种族已经拥有发达的科技,而精神文明发展落后呢?
如果我们的帮助被认为是一种阻碍和侵略呢?
“退化学”正是为此存在的,在通往“友谊”的道路上,它帮助人类完成了最初最沉重的步骤。“文明降级”指的是在尽可能保存未来友族的文明和精神成果的前提下,解除其技术装备,尤其是使其军事能力归零。如此一来,一个退回“石器时代”或者“骨器时代”的社会,总会兴高采烈、满怀感激地接受进化使者的帮助和友谊理念。
众所周知,“退化学”的基本定理包括:
第一,“善意出发点原则”。
第二,“恶意最小化原则”。
第三,“真相可逆性原则”,从中还延伸出了“无谎言原则”。
第四,“道德灵活性原则”。
接下来我们看看“退化学”的六个附加定理。无可厚非,首当其冲的就是“文明责任”和“次要自由”。我们先从最基本的定理说起……
我把书放到了一边。
我心里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