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话说回来,在一个完全自动化的世界里,又能让危险的罪犯们去做什么呢?一旦让他们接近技术工作,就会有风险;但让他们无所事事,又有悖原则。
“疗养院的位置会定期改变,”阿加尔德说,“工作区有大约十公里长。每隔两周,‘清风’疗养院会沿着海岸线移动一次。”
“所有疗养院都是这样吗?”
“不知道。在气候温暖的地区也许不必如此,那里有很多寄宿学校和城市,能找到修整海岸线的人。”
“为什么要修整海岸线,阿加尔德?”
他狡猾地笑了,“你是想让我给你上堂历史课,还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
“我不知道。”
天寒地冻。如果按照摄氏度计算,外面大约有零下十五度。几何学家是用健康人的体温为标准计算温度的,他们恪守一条原则:人类是世间万物的标尺。但我更喜欢瑞典物理学家发明的温度单位。没必要混淆我们在宇宙中的角色。水比人的身体更古老可靠。
一大早,天空就放晴了,只有远处的地平线上冒出一缕乳白色的轻烟。洁白无瑕的雪刺得人眼睛疼。在地球上,只有在山中能看见这样覆盖一切的雪。黑色瞭望塔如栅栏一般散布在疗养院四周,轮廓清晰可见。其中一个方向没有瞭望塔,只有平坦开阔的雪原,一直延伸向远处,与铺满碎冰的海面连成一片。远方的水面看起来雪白厚重,就像牛奶。
难道软族朋友们很喜欢这里?在我的记忆中,“外星”上的环境与火星类似。但在那里,它们偏爱居住在地下湖附近,很少在严寒的陆地表面活动……
其他棚屋里也开始有人陆续出来。和我们一样,他们也裹着暖和的衣服,扛着铲子和铁钎。我暗中观察着他们,试图先分辨出谁是头领。结果出乎意料地显而易见。尽管他的衣着打扮和旁人无异,手里也提着铲子,但……披着羊皮的狼还是会露出马脚。
克雷离开了我们的队伍,头也不回地朝他走去。
“快阻止他,尼克,”阿加尔德在我背后悄声说,“你必须抢先和各个棚屋的头领谈话。让他们相信,你不会谋害他们……”
“他不会去挑拨离间的。相反,他还会请他们耐心等待时机。”
阿加尔德对我的话半信半疑,但没有再多说。
加尔特尔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和一个侏儒般矮小的男人交谈起来。也许,他就是那个多年前培育矮种退化使者实验的牺牲品之一?其他人也开始朝他们围过去。
我冷眼旁观着两位头领的会晤。如果把克雷算在内,那边一共有十个人。也许他能找到帮手。
库阿里库阿,我的战斗力有多强?我们能打倒多少人?
很多。进入作战状态?
再等等。
克雷走了回来。他径直走向我,我耐心等着他开口。
“尼克·里梅尔,今天我们在海岸线的第一区工作。”他的口气平和,甚至还颇有礼貌,“请允许我给你带路。”
“好的。”我同意了。
克雷走在前头。其他人有的盯着他,有的看着我,缓缓跟在后面。
哈,他算盘打得不错。这么看起来,旁人根本分不出谁是头领。似乎我昨天刚坐上这炙手可热的头领位置,而今天带着众人去工作、跟其他棚屋商量事情的领导又变回了克雷。如果这两天我突然消失了,克雷还是能轻而易举地夺回自己的权力。
随他去吧。我不打算在这里久留。在一个孤零零的集中营里建立秩序,创造光明未来——并不是我的使命。
彼得,记住,你不是一个破坏者。你不应该颠覆他们的世界……尽管你也办不到。你是敌后侦察员。你的任务是理解他们的世界,评估他们的技术能力,标记出合适的接触点,找到双方和平妥协的途径,然后就回来。去偷一艘飞船,回到自己的世界。舰队会等你一个月。
然后呢?如果我没回来呢?
那我们就会去找你。阿拉里计划升级“占星师号”。我们会弄到常规推进器、防御力场发生器和武器。我们会试着进入几何学家的世界,找到你……
脚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新鲜、松软、覆盖着薄薄冰壳的雪地。我故意不踩在其他人的脚印上,仿佛在抗拒使用特权。
这里夜夜下雪。雪会掩盖一切痕迹。白天稍稍融化的雪,一夜之间就又把地面完全覆盖。清新的海风在冻结的冰原上吹过,在软族朋友们的监视下,犯人们接受着治疗。
没有人会试图纠正他们的行为缺陷,无论那些缺陷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杜撰出来的。这是社会隔离区,是世界边缘的垃圾桶。当然,如果完全不存在这么个人类垃圾场,整个几何学家星球都是幸福的无菌社会,那要可怕得多。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样的社会是不可能存在的……
我们慢慢接近黑色的高塔。最远处那一座已经泡在了海水里。耳边传来海浪的咆哮,凝重、翻涌的浪花一波波袭来。碎冰沿着海岸线铺展,也有大块的浮冰脱落。尽管它们正面冲击着黑塔的基座,却只能一次又一次、徒劳地与那铁石铸就的墙体对撞。高塔就像一座高压线塔的基座,只不过顶端不是绝缘器,而是一个被白雪覆盖的巢,外面裹着某种纤维,形似水草或者树枝,闪闪发光。巢很小,但完全容得下一个软族。
“它在站岗吗?”我朝高塔点头示意一下,问阿加尔德。
“它们永远都在站岗。”
“软族是怎么感知世界的?通过视觉,还是听觉?”
“首先是通过空气振动。它们还能感觉到脚步声。”
阿加尔德沉默了,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喂,尼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