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躲藏,逃脱。要想改变世界,一个人的力量太弱小了。
永别之地。请出舱。
我在离开传送舱之前停顿了一秒钟。玻璃外透进一道忽明忽灭、闪烁不定的紫红色的光。
传送舱把我送到了一个什么地狱样的地方?
我一脚踏出舱门,呆住了。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这里现在是夜晚。不知为何,我觉得这里永远都笼罩在黑夜之中。热。这种炎热也和黑暗一样,是永恒的。空气沉重又闷热,充满灰尘的气味。
背后有微风吹来,同样又湿又热,黏糊糊的。
传送舱立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石樽的边缘上。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个火山口。脚下半公里远的地方,流动着深红色的岩浆,但黑色的石头表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而这种完美程度不可能是大自然的造物,却恰好是几何学家的最爱。
脚边有一条窄窄的台阶,盘旋在石樽的边缘上,上面布满了传送舱。每隔一百步……也就是五十米,就有一只深色玻璃圆筒,依稀发出青灰色的微光。石樽边缘上零星站着些人,但相互之间隔得非常远,在远处红色的火光映照下,他们的身形影影绰绰。
我像着了魔一样走向石樽的边缘,旁边没有任何防护设施。没有照明指示灯,没有力场,没有护栏,没有任何东西把石阶与悬崖隔开,令人震惊。几何学家非常惜命,什么能让他们造出一个这样的地方?
暗红色的火焰在黑色石樽的底部流动,形成一片火海,被搅动的空气集结成一根滚烫的气流柱,涌向漆黑的、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
寂静仿佛有生命,把所有声音吸入其中,这不只是简单的无声状态,而是真切可感的寂静。
我用脚跺了跺石头地面,那可怜的声响无助地淹没在寂静之中。
我回过头。
除了闪闪发光的传送舱,身后别无他物。
这个盛着暗红火焰的石樽仿佛立于时间和空间之外,在几何学家的世界之外,身处永恒的黑夜之中。
追求理性和绝对正确的几何星,为何要造出这个石樽、这个黑暗的祭坛?
“永别……”黑夜在低声私语。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是耳朵能听见的说话声,不是心灵感应。
我转向石樽。正是时候!我瞪大眼,看见一个暗沉沉的、沙粒般渺小的身影在石樽里暗红的火焰上方飘浮着。它离我太远,勉强能辨认出是个人形……
“加尔斯·恩言,计算机控制系统操作员,永别了……”
那个身影向下坠去,激起一团白色的烟雾。火海没有触碰到他的身体,而是将他裹入其中,接着升腾,冲向灼热的夜空。
“永别了……丽尼·萨克,女学生,永别了……”
又一具身体坠入石樽,化成烟雾,被送上几何学家的天堂。
“永别了……丹格·克林,夸克反应堆操作员,永别了……”
我站在火化炉的边沿上。这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巨大、最可怕的火化炉。
也许,这样的火山坟场还有很多。即使在这样舒适安全的世界中,人类也常常要面对死亡。
但我已经看够了。有生之年,我再也不想看到这个死亡舞台了。一个漆黑无边的火化炉,唯一的光源来自火山口底部的人造地狱,还有那些青紫色的传送舱、稀疏的人影,和那个撕裂寂静的冷漠声音:
“永别了……哈迪·伦斯,孩子,永别了……”
要想理解外星人的生命,就必须看看它们的死亡。
也许让尸体化为尘埃,吹散在天空中,好让它们能落回地面滋养草木,是正确的做法?
只不过,除了无菌焚化炉和供悲痛的友人们吊唁的小平台之外,这里还缺了点什么。
哪怕立一个临时方尖碑也好,就像西伯利亚丛林里那个大坑旁的水泥碑。即使后来人们也没把它换成花岗岩的,但它还是立在那里,在另一个世界里,在地球上。我可以去那里凭吊,把额头抵在石碑粗糙破碎的边缘上轻声说:“我来了……”
即使不知道要对自己说什么也没关系……
“永别了……”
“别尔?”
我回过头,惊觉自己在石樽的边缘上越探越远。再过一秒钟,我就会变成几何学家世界里的一粒尘埃了。一粒纯粹、简单、忠诚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