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远距离探测队主发射场最近的传送舱。
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舱门终于打开了。
我走进去,又回头看了卡蒂一眼。她正绝望地目送我。请原谅我,姑娘……
“尼基!”她愤怒地咆哮一声。舱门合上了,将她的怒吼隔绝在外,但她仍叫喊着,用拳头敲打着浑浊的玻璃。
她不会原谅我的。
传送舱可能会存储最近的位移信息,不然卡蒂刚才怎么会追上我?但她现在已经不会再尾随我了。她疯狂的猜测成了事实,是时候拉响警报了。该去求助了。
为什么我没有阻止她?这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只要让这个姑娘睡着,让她四肢瘫痪,或者打晕她……
蓝光在脚下亮起,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在高速位移发出的光线中,我看起来一定像个真正的怪物。衣服七零八落地从身体上脱落,皮肤上血迹斑斑……
片刻之后,阳光透过暗沉沉的玻璃射了进来。
我久久地站在舱内,无法下定决心走出舱门。我就像一个快冻死在洁净和自由的门槛外的邋遢流浪汉一样,被不属于他的纯净拒之门外。
但无论如何我都得出去。我沿着石阶,一步步从低矮的平台上走下来。传送舱就像这个荒凉海滩上一座脆弱的纪念碑。
最后一座自由纪念碑……
大海喧嚣不止。它永恒如一,无论在几何学家的世界里,还是在地球上。无论何时何地,大海都是自由的。你可以向海中倾倒毒药,可以在海中画下边界,可以在海滩上建起一座发射场,让载着“友谊”的飞船从这里飞向天空。
而大海是有生命的。
大海没有关于羞辱的记忆。
它只相信自由,就像天空一样;它不能忍受束缚,就像天空一样。我站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海浪舔舐着我的双腿,这一刻格外容易让人相信,天空中那一颗遥远的星星,是我的太阳,而这片咸咸的海水是人类的旧摇篮。
放眼望去,只有过于平直的海岸线。笔直一条,就像地平线,又是那么不真实。如果沿着海岸走下去,这一切不会有丝毫改变——右手边低矮的、跟被修剪过一样整齐的小树林会一路延伸;左手边则是嘶嘶低语的浪花。只有脚下沙子的颜色会发生变化,从黄色渐渐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玫瑰色,从玫瑰色变成黑色,周而复始。狭长的沙滩以肉眼难以察觉的方式弯向右边,它会被白雪覆盖,然后沙子又会重新露出来,而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我还会回到这里,而浪花仍会轻抚海岸……
要想改变这个世界,一个人就已经绰绰有余。
我向前走了一步,海水立刻嘶嘶地漫过了我的足迹。
这世界实在太小,小到无法保持宁静。
不管我愿不愿意,尼克的心灵将永远留在我体内。作为这世界的一部分。他会活下去。或者我会活下去——为了他。
只有大海和天空懂得真正的宁静。
我举起右手,盯着它。手指开始伸长。我用目光塑造着它的形状,将人的血肉转化成尖锐弯曲的利爪。
可是,我还有权称自己为人吗?
遥远的天边,已经不在生者之列的尼克·里梅尔低声吟诵起来:
“而记忆,到底由什么构成
看上去是什么样子
之后又会以什么形态呈现
这份记忆……”
我怎么知道答案呢,尼克?
要想改变这个世界,
一个人已经绰绰有余。
但我不是一个人。
我再也不会孤身一人。
我一定能做出些改变。
[1]。西班牙内战时期一支传说中潜伏在马德里给弗朗哥做内应的纵队,现泛指隐藏在对方内部、尚未曝光的间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