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1
那就是阿拉里的紫红舰队。
几百艘飞船,在银河委员会的领地边界线上逡巡。
我透过逐渐变得透明的机身,望着洒落在天空中的小小亮点。我该在那些飞船靠近时,挑一艘仔细观察观察。几何学家的这个技术设计着实不错。
但这是重点吗?
他们的世界中有太多比武器更强大的东西——坚强的意志、刚毅的精神、强大的自信、团结的力量。银河委员会能拿什么来与几何文明相提并论呢?它只有无穷无尽的口角和纠纷、弱小种族微不可闻的不满,以及强大种族的自我安慰和贪得无厌。银河系里的平衡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崩塌。如果退化使者再稍稍推上一把……
上校,我们的行进方向被外力控制了。
“投降。”我说。
情况很危险。
“一切正常。我有上级指示。这是有利于几何星的行动。”我打断了飞船的话。
我怎么也没能找到那艘曾属于里梅尔的探测飞船。显然,为了以防万一,它已经被销毁了。可话说回来,也许这样更好。面对着那个吸收了一部分尼克的记忆、并且存储了他交流习惯和诗作的电脑,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如此理智。而与这台从未属于任何人的全新机器打交道,事情要简单得多。几何学家很聪明,他们把自己的飞行搭档设计得非常智能——能够进行自主交流,而且回答并非千篇一律。但同时,几何学家又让它们维持着机器的身份。
说不定,这中间存在着某种必要性。难怪银河委员会里没有一个种族使用人工智能系统,或者至少没有大规模使用,它们更喜欢享受“计数器”、库阿里库阿或者其他具有某种专长的种族的服务。创造一种新的智慧——一种可能与人类心智相抗衡的智慧,是相当可怕的。但也许,正是因为几何学家过于执着于统一性和“友谊”,才选择放弃这样一种可能性?或许,当种族的生存本能牵涉其中时,意识形态这样鸡毛蒜皮的问题都得靠边站?
情况非常危险。飞船悲伤地告知我。
“投降。我们要执行‘友谊’任务。”
意识形态高于一切是件好事。几何学家宁愿让飞船被劫持,也不会允许飞船产生疑虑。飞船的引擎熄灭了,我们飘向舰队中心的旗舰。距离我第一次见到它刚过去一周。当时,这艘巨大的飞碟给我留下了无比凄惨的印象。阿拉里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尽管成功地完整活捉了几何学家的小飞船,但也因此遭受了惨重的损失。而现在,旗舰已经焕然一新,令人生畏,俨然一艘所向披靡的战争机器。
库阿里库阿,我在脑海中呼唤它,你的同类也参与了维修工作吗?
是的,无声的回答在我脑海中响起,我们帮忙在高温区进行了修复工作。
但高温区对你们来说不也很危险吗?
那又如何?
库阿里库阿对死亡的漠视令人震惊,简直无人能出其右。在这种阿米巴虫式生物的行为方式中,潜藏着某种奥秘,但没人知道那具体是什么。
旗舰正中的舱门打开了。舱门上没有气闸,空气完全由一道看不见的力场束缚着,防止泄露。我们穿过舱口——看起来就像在向下坠落,飞船自身的重力场与旗舰的力场开始对撞,我感到一阵轻微的恶心。
“关闭人造重力场,”进入旗舰内部后,我对飞船下了指令,“关停所有防御系统。打开机舱。”
这次,飞船无条件服从了我的命令,仿佛决定破罐子破摔——头都断了,何必还在乎头发?机舱打开了,扑面而来的空气带着非人类居所的轻微刺激性气味。山洞般的旗舰机库里灯光昏暗,几乎看不清阿拉里们纹丝不动的身影。
我不安起来。
就在一周前,我从它们中间杀出了一条血路。当时我是一名不记得自己身份的勇士,对它们大打出手,挥着一把刀东劈西砍……而拦在我面前的都是没有任何肉搏经验的技师和工程师,只不过因为需要制造出搏斗的迹象,它们就陪我假戏真做了。如果我撞上的是几个空降兵,更别提它们还是英名远扬的阿拉里宇宙战士,那我根本无处可逃。
身边这群毛烘烘的家伙一动不动。它们会如何看待我?是带着理解——因为它们知道自己的使命?还是带着憎恶——因为我手上沾满了它们同伴的鲜血?或者带着好奇——我到底还是回来了,我带回了什么样的信息呢?
“我的朋友们在哪里?”我从飞船上跳下来,问它们,“阿拉里!”
它们沉默着。随后,一只披着金色外衣的黑毛阿拉里走上前来。
“你是指挥官吗?”我问。
“欢迎登机,彼得·赫鲁莫夫,”库阿里库阿的共生翻译器对我说,那是一团附着在指挥官脖子上喋喋不休的恶心肉瘤,“我们很高兴看到你凯旋。”
它身上有两处地方裹着白色的绷带,看起来不像是衣物。难道是被我打伤的?
“我的朋友们在哪里?”我又问了一遍。
“他们在睡觉。按照地球上的昼夜规律,现在是休息时间。”
“没事儿,把他们叫起来吧,他们不会生气的……”我说。
如果阿拉里想耍什么花招,我就死定了……正在这时,隧道深处出现了两个人类的身影,是达尼洛夫和玛莎。他们向我跑来,我终于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