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尼洛夫叹了口气,“彼得,我会把你和卡列尔解开,我们一起驾驶飞船。我想,小蜥蜴可以修改黑匣子的记录……对吧?”
“你不怕我们反抗吗?”
“我愿意承担风险,相信你们。”
“不要相信我,达尼洛夫,”我说,“我相信了你,看看我的下场如何。”
他耸耸肩,在操纵台前弓起身子。接下来的整整两个小时,在“占星师号”驶向“伽马”空间站的途中,我们再也没说过一句话。现在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唯一让我惊讶的是,小蜥蜴也一言不发。卡列尔和爷爷都没有开口。我希望他们只是在思考重获自由的方案。只不过我很清楚:爷爷在思考的时候反而会喋喋不休……
“伽马”空间站样式很复古,是按照齐奥尔科夫斯基[2]设想的“轮式”结构建造的。它是一个直径为三十米、不停旋转的飞盘,轮毂中心没有重力,外沿则有某种离心力形成的近似重力的力场。至于俄罗斯航天局和太空军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天知道。伪重力环境并不会给人带来额外的舒适感,而且空间站的机组成员每月都会更换,失重环境并不会损害他们的健康。相反,比起好处,伪重力环境带来的问题更多。比如要想进入战斗状态,“伽马”空间站就不得不停止转动,不然激光武器就没法瞄准了。
这无非是俄罗斯航天业为了夺回早已失去的领先地位,而进行的最后挣扎之一。哪怕是夺回一部分也好。这是一种幼稚而绝望的挣扎,跟我们的其他尝试一样。我们建设的高纯度半导体和不致敏疫苗工厂,要不就是烧毁了,要不就是被扔在了外太空轨道上;月球基地已经保持自动模式运行了三年;没建成的木星探测飞船“宙斯号”,是在人类发现超空间跳跃前设计的,最后只能无奈地孤独终老……
“占星师号”稳稳地进入了空间站的机库。达尼洛夫力求精准地把两艘飞船一起开进去,以免卡在机库厚厚的外壁上。半分钟后,他熄灭了引擎,静静调整着方向,让飞船依靠惯性滑行。“占星师号”像只铅球一样在机库里摆动,如同被扔进了一个小而易碎的装饰球——圣诞节挂在枞树上的那种。任何一点轻微的碰撞都会严重损坏空间站,但达尼洛夫已经没有退路。终于,穿梭机停住了——准确地说,是被几乎难以察觉的离心力牵引着,沿着筒状的机库侧壁缓缓下降。库门无声地关上了,将我们隐藏在其他空间站好奇的雷达探测范围之外。
就这样,我们回来了。两艘飞船,两位英雄,和两个俘虏。我被一种冷漠的情绪裹挟着,闭上了眼睛。够了。不能没完没了地抗争。我也曾有过机会——在半路上,当库阿里库阿主动伸出触手的时候。但我不想那么做,我没法说服自己。这也就意味着,属于我的机会永远流逝了。
原谅我,阿拉里。
原谅我,地球。
我从没想过,我们狭小的空间站里塞了这么多牢房之类没必要的设施。或者说,监狱在这里有另一种称呼?单人禁闭室、拘禁室、隔离室?我不知道。只有一点可以肯定,阿拉里的牢房比这儿舒服。
牢房很小,只有一个乡间别墅的厕所那么大。角落里直接放着一个小马桶,马桶上安了一个保温桶,用来加热食物。设计者的思路像孩子一样天真。墙上甚至有块电视屏幕。我很惊讶,它居然是可以用的,但只能看几个俄罗斯电视台。倒也说得通,给予犯人一点儿人文关怀还是有必要的,能让他们找点儿事情打发时间——空间站会转播些肥皂剧或者无聊的演出……
我们和小蜥蜴被领着穿过空间站时,全站都沸腾了,活像个被捅了的马蜂窝。窄窄的过道两边挤满了黑色贝雷帽——全是俄罗斯太空军士兵。我们经过的那个战斗岗位大门紧闭,也就是说,他们已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导弹发射键旁的炮手已经整装待发。
太严肃了。这一切都太严肃了。整个国家都像个白发老人一样,颤颤巍巍地抖动着松弛的肌肉,绝不把送上门来的外星技术拱手让人。我还能往哪儿折腾呢?坐下,好好看看,老实回答问题,然后在罪孽中忏悔吧……
我打开窄窄的吊床,躺了下来。这里的伪重力场非常微弱,我感觉自己的体重跟只小猫差不多。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昏暗的灯,空间站不时轻轻抖动,应该是在进行某种转向。难道我们的伪装伎俩失败了?大洋对岸的朋友们现在正打算揪着我们总统的头发揍他一顿?
只不过,我们的总统会心甘情愿地把我们和小蜥蜴交给全人类吗?这是事关国家安全的操作。我们的国家不一定会愿意和人分享。而施普诺夫的政权现在完全称不上稳定,就像改革后的那一年……
我的思绪逐渐枯竭,互相冲突,就像以破纪录的成绩完成了一场异常疲惫的障碍跑后,又被要求去沼泽里游泳。几何学家和阿拉里的世界多么简单。尽管沉重,但是简单。而这里像是乱糟糟的老鼠窝,遍布细微的诡计。
我伸直腿,用脚摁下电视开关。小房间的优点在于,一切都近在手边,或者脚边。
我没法选出哪个频道最糟糕。第一频道在转播音乐大赛。一个女歌手在舞台上笨拙地摇晃,唱歌完全不在调上。她没有艺术天赋,应该围着炉灶打转,或者去推销泳衣,但没人察觉到这一点。狂热的男男女女们在舞台旁高声欢呼,评审团里的同行们欣赏地对她微笑着,其中一些人甚至是有正常听觉和歌技的。第二频道被我快速掠过了——它在播放新闻,画面上是一座熊熊燃烧的火车站的特写。第四频道的政治访谈倒是让我乐了一阵子,他们得出的结论是:生活糟透了,而我们应该过得更好。第五频道正在播放内务部的宣传片。一个阴沉沉的画外音说:“违反法律,噩梦就会夜夜侵扰!做一个正直公民,好心情就将永远相随!警察拥有携带武器的权力,拥有不事先警告就使用武器的权力!他们衷心希望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这倒是一段很实诚的视频——画面上闪过一群脸色阴沉、胡子拉碴的刑事犯,一群牙齿锃亮、满脸微笑的好公民,和一队正在打靶的警察。第六频道,一如既往地在播放广告。这次展示的是一种新型真空尿不湿,能管三天三夜。我正想要关掉电视机,那个裹着尿布喜笑颜开的婴儿背后突然出现了一张我认识的脸——阿纳托利·罗曼诺夫,全禄航空飞行员指导。我怔住了。
“太空飞行是非常沉重的工作,”电视里的托利克[3]说,“有时候我连续飞行许多个小时,完全不能离开驾驶舱。以前,太空飞行总伴随着众所周知的不便……”
托利克的眼睛里闪过某种为难的神色。老天啊,他们付了他多少钱?
“现在,随着真空尿不湿的出现,我的问题解决了。”托利克绝望地做了个总结,“我只需要起飞,完成超空间跳跃,在另一颗星球上降落,然后返航,过程中不需要为解决日常生活的不便浪费任何时间……”
我哈哈大笑起来。尿不湿广告结束了,电视台开始播放一个儿童节目,而我仍歇斯底里地狂笑着,想象着托利克穿着尿不湿坐在跳跃操纵台旁的样子。不,简直难以置信!
舱门打开了,达尼洛夫半走半飘地进入房间。不知为何,我脑中浮现出这位国家安全局上校也穿着那种尿不湿的样子——“监视各位同志是非常沉重的工作,有时候……”我又爆发出新一轮大笑。
达尼洛夫狐疑地盯着屏幕。电视上的动画片里,一群野兽疾驰而过,一个欢快的声音唱起来:“周一的白天可别贪睡,只有懒汉才躺在**。”
达尼洛夫怎么也弄不明白我为何笑成这样,只好关掉了电视。
“托利克刚才上电视了,”我好心向他解释,“托利克·罗曼诺夫。他在给尿不湿做广告。”
达尼洛夫坐在放下来的马桶盖子上说:
“房间有点儿小。你不觉得吗?”
“但我喜欢。你不是来录口供的?”
亚历山大叹了口气,“彼得,我有个提议……”
“说说看。”我鼓励欲言又止的上校说下去。
“跟我们站在一边吧。对你和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的所有指控都会取消。”
“那小蜥蜴呢?”
“它会被随机送去银河委员会的某个星球。你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