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停下,露出了一个极度悲伤的微笑,看得我汗毛倒立。
“我差点把你叫成了尼克。虽然我早就接受了他已经死去的事实,但还是……”
心底的某处震颤了一下——应该是属于尼克的那部分。但我没有说话。
“你是怎么通过检查的?我说的不是基因检测,而是记忆检查。当你被送到疗养院的时候,我就怀疑事情不大对劲,所以我亲自去查看了那些记录。但所有结果都显示,你就是尼克……无论是联想方式、逻辑链,还是情感模式……你是怎么办到的?”
“他身上留下的一切都被植入了我体内。请问,他过去经常飞行吗?”
“是的,尼克喜欢单人巡航。他喜欢自由探索。”
“他常和飞船交谈。可能是出于无聊,也可能是孤独……他给飞船念自己写的诗,跟飞船争论,挑唆它……”
“和飞船——争论?”比格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不过话说回来,这就是尼基。”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权利这么说,但有时我能感觉到……他仿佛还活着。”
比格点点头,“彼得,你在我们的世界里虽然是个外人,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是我的伙伴,所以我会对你坦诚相待。我听完了你跟孩子们的谈话……而且完全理解为什么你要对他们说这些。”
呵,这群小天才,还以为自己关掉了摄像头。
“你是在为自己找借口,我理解。这么一来,就意味着种子的命运不是由你决定的。你做得很好。”
我把手心里的火球轻轻抛起又接住,等他继续往下说。
“把之前发生过的事情都联系起来并不容易,彼得。我的下级尼克·里梅尔失踪后又归队,而且失去了全部记忆。然后他挥拳打了自己的导师,被流放到疗养院,又掀起一场暴动。这些还都说得通,但反抗软族朋友……然后逃跑……”
比格摇了摇头。
“在别尔导师消失的时候,我就怀疑事有蹊跷。从软族朋友嘴里获得信息是很艰难的,就跟从非友族那里获取信息差不多。软族被深深震惊了,对一个骄傲的小种族来说,遇到一个能赤手空拳打败它们的人类实在是一种巨大的震撼。但这么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一定是一个外星人假扮成尼克潜入了几何星。他没能接受我们的生活方式,选择了离开。被打晕的飞行员、消失的探测飞船——我把这些零散的线索拼接了起来……但他们不相信我,彼得,他们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他们觉得别尔是因为遭受了沉重的打击而选择隐居,而那个飞行员是被母星晒晕了头。至于探测飞船,肯定是被附近哪个寄宿学校的孩子开走……然后碰巧坠机了。这些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对世界委员会来说,把它们解释为巧合更为方便。但我隐约察觉到,这些事情都是相互关联的……”
“难道卡蒂没告诉你们我的事情吗?她全都看见了……”我说到一半就停下了。不,不可能,尼克·里梅尔的女朋友不可能缄口不言,不向上头汇报有个外星人冒充成尼克和别尔的样子……但,我还是有种出卖了她的感觉。
“我以为你知道。”比格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知道什么?”
“卡蒂·塔梅尔,医生兼外星生物学家……已经死了。”
我打了个寒战。
我想起那个黑夜中的黑色石樽,幽暗的火焰在灼烧着它,尘埃飘散在空气中。我想起那些坠落的星星……和一次次永别……
这不可能!
那只是一个诡异的巨型火葬场,一个戏剧化的死亡舞台。不可能!
卡蒂紧贴在传送舱壁上的面庞和绝望的哭喊声浮现在我脑中。
火葬场。是的。它不只是火化死人的地方,还能送走那些想要离开的人。在死亡问题上,几何学家表现出了惊人的宽容。那里没有任何防护设施,没有警卫……只要跨出黑色的石壁边缘,扑向火焰……
“卡蒂·塔梅尔,医生兼外星生物学家,永别……”
那时的我正沿着无边无际的海岸徘徊,残忍自私地盘算着怎么偷一艘飞船,回到自己的地球。
卡蒂则踏入了火焰。
“原来你还不知道……”
在我记忆深处沉睡的几何学家退化使者尼基·里梅尔忽然苏醒过来,发出哀痛的哭喊,但他的哀号只有我能听见。
比格挨个儿看了看几个孩子。他们缩成一团,吓坏了。
“这就是真相,孩子们。说起自由,你们听到的都是漂亮话。我们可以永远抱怨自由太少,还需要更多……但相对的,你们必须自己咽下痛苦和死亡的苦果。”
“这是你们的错。”
“我的?”
“是你们的星球错了……卡蒂跟尼基不一样……他才是生前……和死后都饱受折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