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鼠王综合征最后一家新罕布什尔旅馆002
她很容易就适应了她的名声。莉莉就永远无法适应,但弗兰妮却轻松地适应了——因为她从小就是我们家的明星。她已经习惯了受人瞩目,习惯于成为每个人关注的焦点——我们等待她,我们倾听她。她天生就是一个主角。
“我生来就是个可怜的经纪人。”在莉莉的葬礼之后,弗兰克忧郁地说。“我甚至把这事也代理了。”他说——他指的是莉莉的死。“我要她干这干那,可是她的身体长得不够大,哪干得了这些!”他显出一脸的愁苦。接着,他哭了起来。我们赶忙安慰他。“该死的,我一直就是那个该死的经纪人。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是我。想想索罗吧!”他号叫起来,“谁把它做成了标本的?谁为这些故事开了头?”弗兰克哭着说,他哭啊哭,哭个没完,“我就是那个浑蛋经纪人。”
父亲伸出一只手去摸弗兰克,另一只手举着棒球杆好似天线。“弗兰克,弗兰克,我的孩子。弗兰克,你不是莉莉这些麻烦事的经纪人。”父亲说。“谁是我们家的梦想家,弗兰克?”父亲问。我们都转过身来看着父亲。“噢,是我——我是那个梦想家,弗兰克。”父亲说,“莉莉也是梦想家,只不过她梦想过了头,梦想做她根本无力去做的事,弗兰克。她从我这里,继承了那些该死的梦想。”
“可我是她的经纪人。”弗兰克说,一副傻乎乎的样子。
“是的,但那不重要,弗兰克。”弗兰妮说,“我是说,你是我的经纪人——那才很重要,弗兰克。我真的需要你。谁也做不了莉莉的经纪人,弗兰克。”
“本来就不重要,弗兰克。”我对他说——因为,他也总是这么对我说,“谁是她的经纪人,本来就不重要,弗兰克。”
“我是她的经纪人。”他说——他就是这么固执,真让人气死。
“行了,弗兰克。”弗兰妮说,“还不如跟你的电话答录机说话,跟那机器说话,真是容易多了。”这下终于让弗兰克没话了。
有那么一阵子,我们得忍受一大批哭哭啼啼地前来哀悼莉莉的人——他们是莉莉的崇拜者,他们对莉莉的自杀表达了狂热的仰慕。他们认为,自杀是莉莉最后的声明,是她严肃人生的一个证明。这对莉莉来说,是个极大的讽刺,因为弗兰克、弗兰妮和我都知道,莉莉的自杀——从莉莉的立场来看——是她对自己人生不够严肃的最终承认。但是,那些人却因为莉莉最不喜欢自己的那一点而始终爱着她。
非常崇敬莉莉自杀的一群粉丝甚至写信给弗兰妮,要求弗兰妮扮演成莉莉,到全国各个大学校园去朗读莉莉的作品。因为弗兰妮是演员,所以他们这样要求弗兰妮——他们想让弗兰妮扮演莉莉。
我们还记得,莉莉有过唯一一次担任驻校作家的经历,她描述过自己参加过的唯一一次英语系会议。在那次会议上,讲座委员会透露,他们剩下的经费不多了,只够邀请两位中等名声的诗人——或一位非常著名的作家或诗人——来做讲座。要不,他们就把剩下的经费全部用在一个在各个大学校园“扮演”弗吉尼亚·伍尔夫作品的那个女人身上——那位女士提出过这样的要求。虽然莉莉是英语系中唯一一个开设了讲授全部弗吉尼亚·伍尔夫作品的课程的人,但她反对系里邀请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扮演者前来朗读的做法,而且她发现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提出了反对意见。“我认为,弗吉尼亚·伍尔夫应该会赞成把这笔钱用在一位活着的作家身上。”莉莉说,“用在一个真正的作家身上。”但是系里还是决定将这笔钱用在扮演弗吉尼亚·伍尔夫的那个女人身上。
“好吧。”莉莉最后说,“我同意你们的决定,但前提是那个女人能够演完全程。但愿她演完全程。”莉莉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有人问莉莉,她说这话不是开玩笑吧?她怎么可以如此“低级趣味”,竟然建议那个女人到学校来表演自杀?
我妹妹莉莉说:“这就是我哥哥弗兰克所说的恶心事。你们都是教文学的,竟然把钱花在一个死去了的作家(你们并没有讲授过她的作品)的模仿者身上,而不是把钱花在活着的作家(他们的作品你们可能连看也没有看过)身上。”过了一会儿,莉莉又说:“尤其恶心的是,你们不讲授这个女作家的作品,却叫人来模仿她——这个女作家其实是十分痴迷于作品的伟大与装模作样之间的区别的。你竟然想花钱请人扮演她?你们应该感到羞耻。快去,把那个女人带到这儿来。”莉莉补充道,“我要在她的口袋里装满石头,然后带她去河边。”
弗兰妮把这个故事告诉给了那些想让她扮演成莉莉在全国各个校园里“巡演”的人。“你应该感到羞耻。”弗兰妮说。“再说了,”她加了一句,“我的个子太高,演不了莉莉。我妹妹长得实在很矮小。”
那些崇拜莉莉自杀的粉丝们却将此理解为弗兰妮的无动于衷——由此他们联想,在各个报纸新闻上也可以读到,我们这一家人对莉莉的死漠不关心(因为我们不愿意参与扮演莉莉的各种活动)。沮丧之中,弗兰克主动提出来,说愿意“扮演”莉莉,去参加自杀诗人和作家作品的公开朗诵会。自然而然,没有一个作家或诗人会朗读他们自己的作品。许多朗读者被雇来朗读这些自杀了的作家或诗人的作品,读起来好像作家或诗人重新活过来了。这些雇来的朗读者非常同情这些自杀者的作品——或者更糟,他们同情这些作家的“生活方式”,或毋宁说,他们同情这些人的“死亡方式”。弗兰妮也不想参加这类活动,但弗兰克却主动提出来愿意参加。可是人家不让他参加。“他们的理由是,我‘不真诚’。”弗兰克说。“他们猜测我没有诚意。我就是没有诚意!”他喊道。“可是他们都能忍受过度虚伪!”他又加了一句。
小琼斯与弗兰妮结婚了——终于结婚了!“这是一个童话故事。”弗兰妮在长途电话里对我说,“我和小琼斯认为,要是我们再等下去,我们就不会有什么东西可以挽回了。”不知不觉中,弗兰妮都快到四十岁了。黑人护法队与好莱坞之间至少有一样共通之处:奶油和鲜血。我想,弗兰妮和小琼斯——在纽约和洛杉矶——会让人们觉得“魅力四射”,但我常想,这所谓的“魅力四射”,其实只是忙碌而已。小琼斯和弗兰妮每天为工作忙得精疲力竭,最后也就享受一下相互扑进对方疲惫不堪的怀抱里这样一点小快乐而已。
我真的为他俩感到高兴,只有一个遗憾,就是他们说,他们没有时间照顾孩子。“如果我无法照顾孩子,”弗兰妮说,“那我情愿不生孩子。”
小琼斯说:“我也同意,老兄。”。
有一天晚上,苏西熊告诉我,她也不想要孩子,因为她生的孩子可能会很丑,她不想让一个丑孩子来到这个世界——她说,无论如何也不想这样做。面相丑陋的孩子会遭遇种种歧视:这是一个孩子所能面临的最残酷的人生了。
“你并不丑,苏西。”我告诉她,“你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我觉得你真的很有魅力——这是我的真心话。我真是这样想的。我认为苏西熊是个英雄。”
“那你就有病了。”苏西说,“我的脸长得像一把斧头,像一个凿子,而且肤色也难看。我的身体就像一个纸袋子,就像装燕麦片的纸袋子。”
“我觉得你很漂亮。”我对她说——我真的这么对她说。弗兰妮让我看到了苏西熊的可爱。我还听过苏西熊教弗兰妮唱的那首歌。我还做过梦,梦见苏西教我唱那样的歌。于是我又对她重复了一遍:“我觉得你很漂亮。”
“那你的脑子就成了装燕麦片的纸袋子。”苏西对我说,“如果你觉得我很漂亮,那你真是有病了。”
有一天晚上——新罕布什尔旅馆里并没有一个客人——我听到了一种奇怪的爬行声。父亲可能外出散步去了,就像他白天到处散步——当然了,对他来说,白天也是晚上,他眼前反正都是一团黑。无论父亲走到哪里,他的棒球杆就跟到哪里——或者说在前面探路。他年纪越来越大了,他的步态也越来越像弗洛伊德了,好像父亲得了一个心理上的腿瘸病——也算是与释梦的那个弗洛伊德有了一点关系。当然,父亲走到哪里,导盲犬老四就跟到哪里!我们最近有点疏忽,没有剪一剪老四的脚指甲,所以老四走起路来,咔啦咔啦的弄出很大的响动。
老勤杂工弗雷德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睡得很死,就像一块石头沉入海底。他沉睡得像被海豹破坏、被人遗弃的水坝,时而被泥滩掩埋,时而被潮水冲洗干净。老弗雷德总是日落而息,日出而起;他说,因为自己是聋子,所以不喜欢晚上不睡觉。到了夏天,缅因州的夜晚特别吵闹——至少与缅因州的白天相比,晚上实在太吵闹了。
“纽约正好相反。”弗兰克老爱这么说,“中央公园南大街唯一安静的时刻是凌晨三点左右。但是在缅因州,凌晨三点左右正是最闹哄哄的时候——大自然这会儿苏醒了。”
我记得,那时大约是凌晨三点——夏夜里,昆虫乱飞。海鸟倒没有响动,但大海却不怎么平静。我耳朵听到了这种奇怪的爬行声。一开始,我分辨不出这声音是从开着的窗户传进来的(虽然窗前还有一道屏风),还是从门外的走廊飘进来的。我的门也大开着。新罕布什尔旅馆通向外面的门也从来不上锁——而且有很多很多扇门。
是一只浣熊,我想。
但听它沙沙沙地拖着没有铺地毯的地板的声响,我又觉得一定是一只比浣熊重得多的动物。只听那家伙上了楼梯,跑过转弯平台,轻轻地走过铺着地毯的走廊,朝我的房门走来。我似乎能感觉到那家伙的重量——地板在它身下吱吱作响。这会儿,连大海也平静下来了,好像也在静静地听着它的走动声。你在夜晚经常听到这种声音——它可以让奔腾的潮水突然停歇,让从不在夜里飞翔的鸟儿呼地一下飞上天去,突然停在半空,好像定格在了画布上似的。
“老四?”我低声说,心想,难道是父亲的导盲犬在四处溜达?可是转眼一想,不可能是老四,因为那家伙在每扇门前都短暂停留过了——老四以前是在走廊里走过的,但它从不会在每一扇门前驻足的。
但愿父亲的棒球杆这会儿在我身边就好了,一头熊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我的门口。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整个新罕布什尔旅馆都找不出一件像样的武器能抵挡这个入侵者的攻击。我只好一动不动地躺在**,假装睡着了——可是眼睛大睁着。在淡淡的、模糊的、法兰绒一般柔软的黎明前的光线中,这头熊显得很大。它盯着我的房间,盯着我的毫无动静的床,就像一个老护士在医院检查病房。我屏住了呼吸,但熊知道我在那里。它深吸了一口气,使劲闻了闻,然后就非常优雅地爬进了我的房间。是啊,为什么不进来呢?我想。我人生的童话故事是从一头熊开始的,让熊来结束这个故事,自然是最恰当不过的。这熊把热乎乎的脸贴到我的脸附近,嗅着我周围的一切。它特意在一个地方用劲嗅了一下,好像是在回顾我的整个人生故事——然后,好像可怜我似的,抬起一只沉重的爪子放在我的屁股上。那是一个相当暖和的夏夜——在缅因州是算很暖和的了——我全身**,上面只盖了一条被单。熊的气息很热,带着一点水果味——或许刚吃过野蓝莓——让我吃惊的是,它的气息非常令人愉悦,即使不是那么清新。当这头熊拉开我的被单,看着我**的身体的时候,我感到这只是恐惧冰山的一角——更恐惧的还在后头——我想,这就是契帕·达夫想象那头**的熊就要强奸他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恐惧吧。这熊看了我一眼,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厄尔!”它叫了一声,粗暴地把我推向里边,于是**就留出了空地。接着,熊爬上床来,钻进我的被单,抱住了我。这时我才分辨出它那浓烈的奇怪气息里有一种非常独特的味道。我想这绝不是一头普通的熊。熊身上的夏日汗味带有强烈的芥菜叶气味,混杂着让人喜欢的水果味气息,我还闻出了一股明显的樟脑丸气味。
“苏西?”我说。
“我以为你永远猜不到是我呢。”她说。
“苏西!”我大叫一声,转过身去,也抱住了她。见到她,我太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