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大叫着,哭了起来。
我爸就跟门德尔·辛格一样,是个简单的男人,捡起拖鞋走向我妈,把地上的玻璃碎片和食物的残留全都收拾干净了。
阿什瓦德突然放下刀叉,说:“幸好妈妈没有跟船长结婚。”说完便又大口吃了起来。
“时间一天天,一个星期接一个星期,一个月接一个月,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我妈成了一个被占有的女人,占有她的叫作希望。她带着阿什瓦德去蒂尔[6]看病,还去了卢尔德[7],一切能产生奇迹的可能都试过了:巫师、灵媒,还有克洛斯区的那个拥有超自然力的骗子。那年阿什瓦德二十二岁,不喜欢跟别人有肢体上的接触,还会时不时发暴脾气。骗子拿着一根针去扎我哥的脸时,一只眼睛被打紫了。除了这个骗子,对我们的邻居、邮递员和公车司机来说,他也不再安全,就连我妈有时候也会被打。阿什瓦德有着1米96的个子,我妈只有1米66,要是他发起脾气来,我妈除了大叫让他别再踢打了,也就无计可施了。等他平静下来,我妈就会说:“阿什瓦德,我是那么爱你。你是我的最爱,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我的骄傲。”我大哥听了,大哭起来,一副很迷惘的样子,把脑袋搭在我妈的肩膀上。我妈也哭了,也很迷惘,把头靠在我大哥的头上。
我妈,那个阳光中以往的白点,一个带着美丽光环的年轻、漂亮、纯真的护士。
要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船长,就好了。
要是她从来没有跟我爸结过婚,就好了。
要是她从来没有把阿什瓦德留在家里去散步,就好了。
她的内心一直重复着这些话,并且会一直重复下去,摸着阿什瓦德那头黑发。
那时候我已经搬出去了,我二哥也一样,他去了乌特勒支大学学自然地理。我们都只在周末回家,带着要洗的衣服和饿得咕咕叫的肚子。
有时候我们会吃咖喱鸡,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吃“长蛇”。
有一天,阿什瓦德也出门了,搬进了科里哈同小巷的一家专供残疾人住的机构,从那里骑车去我爸妈家也就十分钟。这对我们家的每个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不过我妈觉得挺难的,每天都骑着车来来回回,去看她那永远停留在四岁的孩子。她会问阿什瓦德吃了什么,吃了多少,看了哪些电视节目,然后又会跳上自行车回家。家里很安静,她很害怕听到泪水滴落的声音。
在科里哈同小巷,阿什瓦德和其他七个人—或者叫“客户”,他们这样称呼彼此—住在一起,我记得约皮,他喜欢把手伸进一袋玉米粒里,不停地搅拌。还有里克,他特别喜欢迈克尔·杰克逊;阿诺,一直穿着费耶诺德球队的T恤和裤子,就连夏天也戴着球队的围巾。他们中的一个教会了阿什瓦德“残疾”这个词,然而他不同意这个词的意思,至少认为这个词跟他没有关系。我妈有一天去看他的时候,他说:“我不是残疾,我是阿什瓦德。”
我妈点了点头,说:“你是一个恩赐,上帝的恩赐。”
跟许多犹太家庭一样,辛格一家搬到了美国,希望在那里能拥有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梅努西姆并没有跟着一起去,尽管克鲁斯耶斯克的拉比一再吩咐狄波拉:“不要丢下他,留在他身边,把他当作一个健康的孩子。”
那不知疲倦、不死的希望最终还是粉碎了,破灭了,梅努西姆的妈妈每时每刻都在等待奇迹的发生,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
我爸妈移民去了加拿大,阿什瓦德也留了下来。我爸是第一个离开的,几个月后我妈也踏上了飞机,除了她的孩子们,把一切重要的东西都带走了。她出发的那一天我在国外,没能跟她告别,也不知道她跟阿什瓦德之间的告别是什么样的。我只知道她跟别人告别的时候有多痛:她哭着上了车,那些握过手的人的脸都模糊起来,眼睛仿佛成了两片汪洋大海,全是泪水。她开始尖叫,却不知道自己在尖叫,因为那尖叫声来自她的内心深处,她的心仿佛长出了一张嘴巴,大叫起来。
悲伤仿佛流水穿过沙子,在我的身上蔓延开来,再后来就像一片湿淋淋的秋天的落叶,沾在了我的身上,叫我窒息。孩子们永远不会有看书、写字、算算数和看时钟的悲伤,永远不会有出去约会的悲伤、变得越来越沉默的悲伤、因为无法理解自己而开始拔自己的眉毛和睫毛的悲伤。
阿什瓦德从来没有能够连跳五级,甚至连一级都没有跳过。
梅努西姆最终还是好了,然而他的妈妈没能看到这一幕。在奇迹发生前,狄波拉就去世了。在她去世后的几个月,门德尔·辛格在纽约遇到了失散已久的孩子。他没能一眼认出来,梅努西姆变成了一个帅气的小伙子,穿着晚礼服。如今他叫阿历克斯耶·科扎克,是一位世界闻名的作曲家。
没错,他并没有成为医生或者律师。
现在我们之间隔着大海,各自选择了各自的路,用网络视频联系。有时候信号不好,画面质量也差,还时不时断线。有时候我听不懂我妈在说些什么,又或者是因为网络的延迟,我们同时说起话来。不过好在是免费的,免费的就是好的,印度人都是这么想的,我妈也一样。
我告诉她我要写一个关于阿什瓦德的故事,她在视频那头点了点头。那是多伦多的一个清晨,天还是黑的。为了省电,我妈没有开灯,只有屏幕的光打在她的脸上,一张黑色的、满是皱纹的脸上出现了一片白光。
“好的。”她说,过了好一会儿,又说,“你可以写任何你想写的,编造、扭转事实,可以改写历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写我放弃了希望。”
接着屏幕就冻结住了,我妈成了一座石像,扬声器里传出了瀑布般的沙沙声。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我,听到我的声音。
我答应了她。
[1]阿格拉:印度城市,曾为印度首都。
[2]本句话的翻译采用的是漓江出版社2018年10月出版的版本,译者林中洋。
[3]同上。
[4]杰克罗素犬:一个犬种,活泼,精力旺盛。
[5]拉比:犹太人中智者或学者的称呼。
[6]蒂尔:荷兰城市。
[7]卢尔德:法国南部城市,因有圣母马利亚多次出现的传说及泉水治愈疾病的奇迹而成为天主教最大的朝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