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打呼噜,”阿什瓦德说,“你也一样。”一边说,一边指着夏尔马阿姨。
“他说什么呢?”阿姨用印度语问她的妹妹,我妈给她翻译。
只见阿姨气呼呼地摇着头,用印度语骂起人来,声音就跟发动困难的老爷车差不多。
夏尔马叔叔说:“阿什瓦德说得没错。”
“才不是呢,”我妈大叫起来,“我们根本没有打呼噜。”
突然有个东西从我的脑袋上飞了过去,我以为是个网球,结果是一只拖鞋。
我爸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暂停键,这样的话,电影是看不下去的,得先把问题讨论清楚才行。
夏尔马阿姨对她老公叽叽喳喳地说起来,我什么都听不懂,唯一听懂的一句话是:“老爷车发动了。”
“你们就是打呼噜了!”阿什瓦德大叫起来,“你们明明就打呼噜了!”
要不是放映机自动跳到了播放,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正在吃新鲜猴脑的印度人,估计这架得吵到半夜。
夏尔马叔叔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电视机前,严厉地看着我们,摆出一副老师的样子,说:“胡闹。”
他具体说了些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不过大概的意思是:印度十亿人口,没有一个会吃猴脑。阿什瓦德是唯一对此做出回应的:“我最喜欢吃长蛇。”
夏尔马叔叔并没有被阿什瓦德打断,在电视机前面至少站了一分钟,仿佛一座雕像。手上的香烟似乎也在时间里冻结了,不再冒烟了,过了一会儿,他平静地走进了屋里,而我们继续看电影。
帘子打开了,烟雾缭绕。我用的隐喻兴许是多了点。就跟看着夏尔马叔叔站在电视机前一样,后来我在一个印度传统节庆的荧幕上也见到了他。我一眼就认出了他,那高大的身材,光滑的额头,头发全都整齐地梳到了后面。他扮演的是《迦南迦南》里的警察局所长,这部剧里用了好多回放镜头,看得头都晕了。只见夏尔马叔叔突然走进镜头,步伐宁静、收敛,一副严肃、庄重的样子。他的镜头总共不超过五个,台词也很少,那个所长不太爱说话,他的出场比说话重要,只要往那儿一站,人们就无法忽略他的存在。最后一个镜头里,他把双手交叉胸前,案子就这么结了。
阿满宇·夏尔马在二百多部宝莱坞电影里出现过,这是我从不同的家庭成员那里听说的。在国际电影数据库里就只有25部,全都是在1960年后上映的。在1945年和1960年之间拍的电影都化成了烟雾。不过眼睛好的人,也能在阿尔德希尔·伊朗尼、V。尚塔拉姆、索拉博·莫迪电影里人山人海跳着舞的演员中找到他,他的名字出现在演员表的最下面,而我总会注意到他。
有时候我会在电影里看到我自己,现代、摩登、可亲。一个苗条漂亮的女人躺在我的怀里,脚踝、手臂和脖子上戴着闪亮的珠宝。我们穿过大街小巷,走过宫殿。这是跟我擦肩而过的生活,当年如果我妈把我跟“伊娃·玛利亚”调了包,没准我就能成为这样的演员了。我想把这个故事写进书里,感觉很自然,仿佛那拥有魔力的蓝色还没有从我的眼睛里消失,我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记得很多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夏尔马叔叔永远不会跟卡普尔一样出名,不过他跟那个年代的电影明星都演过戏,在街上也会被人们认出来,他们跟他要签名,有时候还会拿出100卢比,让他把名字写上去。那个来自比吉诺尔县的小男孩仿佛巨人一般,出现在无数大城市的白色幕布上,有时候穿着警察制服,有时候穿着无可挑剔的大白褂。
在印度的电影界里,角色并不多:有英雄,有坏人,有美女,有亲家,还有这些人的伴侣,通常是一群语速超级快的神经质角色,然而,他们说的什么并不重要。作为背景,还有无数的舞蹈演员,仿佛他们的生命与电影息息相关。然而每部电影里都有一个抢镜头的人,一个有影响力的人,一个有冲击力的人,这个人就是我的叔叔夏尔马。
我从网上买的影碟,有时候七个月后才寄到我家,我会连看三遍,比如《警察局所长的故事》,还有《起诉律师》《夏尔马医生》《夏尔马侦探》《迪万的客人》。我家人借给我的影碟里,叔叔扮演的角色有酒店经理、建筑局所长、夏尔马法官,还有餐厅老板。
每次主角之间发生矛盾,我叔叔就会凭空出现。他总是迈着安静的步伐,眼里透着严厉的目光。他询问电影里的角色,平静地点头、说话,还搬来一张桌子,要不就是开出一张药单,接着又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就这样,印度电影里的解围之神齐活儿了。
在《夺宝奇兵2:魔域奇兵》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叔叔,虽说2001年我们离得并不远。夏尔马叔叔在伦敦有一套公寓,邀请我们去那里住一个星期。这种免费的假期,我妈总是很感兴趣。
尼兰是叔叔的女儿,去火车站接我们。我们这次是全家出动,所以带的行李又创了历史纪录。尼兰坚持让我们打车,可我妈觉得太贵了。她先是因为司机不愿意降价,跟司机吵了起来;然后又对尼兰嚷嚷起来,后者大喊着说这不是在印度。
也许这时候叔叔应该走进这个场景,做个调解,不过那时候他已经不演戏了。七个小时后,我们又回到了家里。我爸脖子上挂着一个大旅行包,瘫在了门槛上。
2003年4月27日,最后一幕,在伦敦的莱斯特广场剧院。来自孟买的演员带来了一场盛大的演出,唱歌、跳舞、朗诵,穿着皮毛的表演服,舞台的装饰闪闪发光。夏尔马叔叔跟女儿坐在第一排,是演员们邀请他来的。剧院里坐着三百多个观众,几乎都是印度人。大伙儿一起唱歌、拍手,一起感受这盛大的场景。
演出快要结束的时候,尼兰发现爸爸把头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夏尔马叔叔睡着了。近来,在看电影和看演出的时候,叔叔经常睡着。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太繁重了。就算观众们全都站起来一起鼓掌欢呼,他仍然没有醒来。夏尔马叔叔坐在椅子上,脸上毫无表情,双手交叉在胸前。
“我的天哪,”台上的演员们说,“我生为话剧,死为话剧。”
接着便落下了帷幕。
[1]掉钱的“洞”:意思是指作者的叔叔特别能花钱。
[2]金边臣:英国香烟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