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稗疏卷四·说卦生蓍2
一
丽《大有》者,既为五之所有矣。为五之有,则五下交而群阳承之。初,犹《同人》之上也,孤立而不亲,为德所不及,而君子不受其享。“无交”之害,岂有幸哉!然而可免于咎,则何也?无托而固,不亲而免谪者,其为阳乎!处散地而自保,履危地而自存,遁迹于恩膏之外,傲立于奔走之交,自有其有者,义不得而咎也。
虽然,其亦艰矣。消心于荣宠者,移意于功名;消心于功名者,移意于分义。大人以分义尽伦,曲士以幽忧捐物,古有之矣。道之所不废,则君子亦为存其人焉。然而礼者自履也,行者自型也。合天德之潜龙,行可见之成德,其庶几焉。
若夫土木其形,灰槁其心,放言洸漾,而讬于曳龟逃牺之术,以**乐于琴酒林泉,匪艰而自诧其无交,被衣、啮缺之所以不见称于圣人。
二
天下之用,皆其有者也。吾从其用而知其体之有,岂待疑哉?用有以为功效,体有以为性情,体用胥有而相需以实,故盈天下而皆持循之道。故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
何以效之?有者信也,无者疑也。昉我之生,洎我之亡,祢祖而上,子孙而下,观变于天地而见其生,有何一之可疑者哉?桐非梓,梓非桐;狐非狸,狸非狐。天地以为数,圣人以为名。冬不可使炎,夏不可使寒;参不可使杀,砒不可使活。此春之芽絜彼春之茁,而不见其或贸。据器而道存,离器而道毁。其他光怪影响,妖祥倏忽者,则既不与生为体矣。不与生为体者,无体者也。夫无体者,惟死为近之。不观天地之生而观其死,岂不悖与!
圣人之于祭祀,于无而聚之以有,以遇其忾息。异端之于水火,于有而游之以无,以变其濡爇,则何其言之河汉也!
《象》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盖言有也。阴阳之理,建之者中,中故不竭;行之者和,和故不爽。不爽不竭,以灌输于有生。阳行不息,阴顺无疆,始以为始,中以为中,迭相灌输,日息其肌肤而日增其识力。故稚之与壮,壮之与老,形三变而神三就。由其并生,知其互载,则群有之器,皆与道为体者矣。故形非神不运,神非形不凭。形失所运,死者之所以有耳目而无视听;神失所凭,妖异所以有景响而无性情。车者形也,所载者神也。形载神游而无所积,则虚车以骋于荒野,御者无所为而废其事,然而不败者鲜矣。故天地之贞化,凝聚者为魂魄,充满者为性情。日与其性情使充其魂魄者,天之事也。日理其魂魄,以贮其性情者,人之事也。然后其中积而不可败矣。
老子曰:“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夫所谓“无”者,未有积之谓也。未有积,则车之无即器之无,器之无即车之无,几可使器载货而车注浆?游移数迁,尸弱而弃强。游移数迁,则人入于鬼;尸弱而弃强,则世丧于身。息吾性之存存,断天地之生生,则人极毁而天地不足以立矣。
故善言道者,由用以得体;不善言道者,妄立一体而消用以从之。“人生而静”以上,既非彼所得见矣,偶乘其聪明之变,施丹垩于空虚,而强命之曰体。聪明给于所求,测万物而得其景响,则亦可以消归其用而无余,其邪说自此逞矣。则何如求之“感而遂通”者,日观化而渐得其原也哉?故执孙子而问其祖考,则本支不乱。过宗庙墟墓而求孙子之名氏,其有能亿中之者哉?此亦言道者之大辨也。
然则其义何以见之于《大有》之二也?大有者,有也。所有者阳,有所有者阴。阳实阴虚,天生有而火化无。二为五应,为群有之主,率所有以实五之虚,二之任也。乃以实载虚,以生载化,则有群有者疑于无,而与天地之藏不相肖。故推其任于二,而责之备焉,曰:非其积中也,败固乘之,而亦恶能免于咎哉?“无咎”者,有咎之辞。二以五之咎为咎,斯不咎矣。故五以“交如”发志,因二以为功也;以“无备”须威,内反而不足也。《象传》之以败为戒,岂为二本位言之乎?
拳石,山也,而极乎泰岱,高下磊砢,盖尽乎象之不平者矣。地之属也,而违其直方,以不平成象,地之憾也。故圣人于《艮》下《坤》上之《谦》,示平道焉以消其不平,忧患之卦也。
呜呼!此君子所以待小人之道也。小人者,不足于人,故“物”之;不足与言交,故“施”之。施者货贿之事,裒益者厌足之道也。小人之欲,画于货利,而磈磊卼臲,率此以兴。地者阴也,利也,养也,柔也;其动为情,其效为财,其德为膏粱,其性为将顺,皆小人之所取给者也。鹿台之赉,所谓“善人”者,亦沫土之翩翩者尔,故受裒多之锡而鸣其富。岂可施之首阳之二士乎?
然而求定之天下,亦聊以适其聚散之平矣。君子盖不得已而用谦,以调物情之险阻也。故居之也“劳”,而终之以“侵伐”。极小人之欲而终不能歉,则兵刑继之,而天下乃不以我为暴。呜呼!是岂君子之乐为哉?
夫君子之相于也,此无所快,彼无所憾,寡无所求,多无所益,岳岳焉,侃侃焉,论道而无所苟同,当仁而无所复让,序爵以贤,受功以等,上违下弼,匡以道而行以直,而亦奚用谦为!故曰:谦,德之柄也。所以持物之长短而操其生死也。《谦》于是而有阴用焉,而以迎人之好,邀鬼之福,则有余矣,故爻多“吉”而无“无咎”。其吉也,尚未能免于咎夫!呜呼!君子一而小人万,以身涉于乱世之末流,不得已而以《谦》为亨,君子之心戚矣。
阳求阴与。一阳之卦,众阴争与焉,惟《比》为得天位而允协其归,外此者各有疑也。在《谦》与三,在《豫》与四。受物之与而固处于内,则自见其不足;因物之与而往出于外,则自乐其志行。乃见不足者,长二阴之上而自立其垒;乐志行者,近六五之尊而借以立功。故曰《谦》三尸号曰“民”,《豫》四正名曰“朋”。“民”云者,各君其国;“朋”云者,众分其权。各君其国,五之所不得统也,侵伐之所由必起;众分其权,五之所得统也,中道之所以不忘。缘此故也:势迫而动,未能为敌;位远而静,反以启戎;则猜庸之主,维系英杰于肘腋之下以掣制其权,而几幸夫晏安者,是或一道矣。
夫《谦》三之卑职以分民,吾不保其亡他;《豫》四之奋出以任事,或亦幸其易制。乃众建于疏远之地,利在不倾,害在不掉,而廉级既定,卒有不复,率天下以征一夫,功易就而势不可弱。若因疑忌之情,拘维之于耳目易及之地,削其威灵,降其等级,四不能以民礼使众,众亦不以民礼事四,取苟且之安,席终年之乐,而《豫》五之疾亦自此深矣。
《随》者,《否》阳来初以从阴而消《否》者也。《蛊》者,《泰》阳往上以召阴而坏《泰》者也。《随》者从也,故于其世,下皆随上以进。《蛊》者待治者也,故于其世,上临下而治之。然二与五皆相应焉,则《随》虽相蹑,《蛊》虽相压,未尝废其所为唱和者也。故《随》二之“失”,《随》五之“孚”,贞**之情别;《蛊》二“干母”,《蛊》五“干父”,刚柔之克审焉。乃由是思之,《随》之有功,孰有盛于初者哉!
阳之所以亢而成乎《否》者,自惜其群而不屑从阴焉耳矣。孰为之阃阈而若或尼之?所难者,奋然一出而已。震于否者,天下之所大惊者也;随于阴者,天下之所大疑者也。冒天下之惊疑而以行其不测之勇,将勿为轻试矣乎?曰:非也。否固必倾矣,是天下将渝之日也。
天下未渝,而投其身于非类之中,则志未足以白而先失乎己;天下将渝,而无嫌于非类之比附,则犯天下之惊疑而固不自失也。故曰“《随》时之义大矣哉”。非其时,即其人,未可也。非其人,即其时,未可也。况所与从者柔中之六二,专心一好,以与我相缠绵而不舍,斯岂非堂堂鼎鼎,释万物于阴霾闭塞之中,发萌櫱,启蛰伏,以向昭苏之时哉?而又何待焉!
孔甲之抱器以归陈涉,有苦心焉而无其德;鲁两生之谢汉高而需百年,抑恃其德而失其时。轻出者为天下笑,而绝物者抱尺寸之义以蔑天人。然后知《随》初之贞,备四德而未尝有咎。君子之托身于否极之世者,非流俗之所能测,而体天为德,则知我者其天乎!
《蛊》之上,亦《随》之初也,而情与事交殊焉。《蛊》之上,亦《随》之上也,而德与时交异焉。如《蛊》上者,乃可以“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矣。
故《随》初反其道而有功,《随》上同其往而必穷。《随》上,柔也,穷而五犹维系之也,五相随而孚者也。《蛊》上,刚也,五阴而不受治于上,无孚也。因《泰》而变,上下交而不固,王侯以礼相虚拘焉。贪下贤之誉而无其实,则去之而非其所急;无下贤之实而徒贪其誉,则去之而终不我尤;于此而裵回顾恋,以冀功名于蛊坏之日,其将能乎!
申屠蟠之辞召也,陶弘景之挂冠也,庶几以之。而范希文以谓严光也,则非其类矣。如光者,交不待出门而固合,意可以承考而无疑,奚其傲文叔以相臣,而致惜于君房之要领哉?
故释氏以生死为大事,君子以出处为生死。钟鼎、林泉,皆命也,而有性焉。性尽而命以贞,君子不谓命也。若其不然,画所见以为门,放其情而无则,则且有伪周已革,而姚崇之涕犹零;蒙古已亡,而王逢之悲不已。官已渝矣,志抑无可尚者,迷留于否塞晦蒙而溺以槁死,小人之志节,亦恶足纪哉!
一
以《临》为道,故阴可得而治也。
夫生杀者万物之命,刚柔者万物之性。必欲治之,异端所以訾圣人之强与于阴阳。而非然也。圣人者人之徒,人者生之徒。既已有是人矣,则不得不珍其生。生者,所以舒天地之气而不病于盈也。生,于人为息,而于天地为消。消其所亢,息其所仅,三才胥受成于圣人,而理以流行。阴性柔而德杀,则既反乎其所以生,虽欲弗治,其将能乎?而何云其“强与”邪!
彼固曰:“萧条者形之君,寂莫者气之母。”宜其奖夜行而守雌黑矣。夫萧条之馆,寂莫之宫,虽天地同消之墟,而所由以致其敢杀之功名,则阴独任之。阴既日蓄其惨心以伺阳之衰,觊无与治之,以立功名于萧条寂莫之日,而犹听之而无与折也,则历万物而皆逢其耗。彼且曰:“行不言之教,尸不为之德。”教者无教,德者不德。不德者刑尔,无教者乱尔。非夜行之雄,孰敢然哉!
然则《复》何以不治也?植未固也。《泰》何以不治也?功已成也。不自我先,不自我后,《临》独劳而不可辞矣。大亨以正,刚浸长而天体立矣。备《乾》之四德以予之,作《易》者之所以宠《临》也。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