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稗疏卷四·说卦生蓍4
若夫抱独立之素者,则无闷以自安。必将远而不与之迩,别而不与之同,离乎险以全乎己,而后闷不足以加之。闷不足以加,则离人珍独,亦足以伸正气而为流俗之砥柱。若其情固违之,身且即之,温峤之幸成,撩病虎而盗睡骊,盖亦危矣。贾捐之介恭、显以行其志,身死而名辱,盖自贻也,将谁咎而可哉!谢朏扁舟造都,熏以得染,不足道已。孔北海之于曹操,嵇中散之于司马,施止于属目,其尚逊管宁而愧孙登与!
“厉熏心”矣,而不系之以凶悔者,何也?身伤则凶,而仅免于咎;志移则悔,而苟免于凶。不能保二者之何居,所以危三者愈甚矣。名可闻,身不可得而见,所谓“不获其身”“不见其人”者,用此道以自存也。
三
或曰:“万物之化,始于阳,卒于阴。”此据相嬗之迹,而非其甚深之藏也。盈万物而皆卒乎阴,则其末且虔刘陨折,而莫与之为继。然则始以为生,终以为成,皆阳与为功矣。何以知之?以“敦《艮》”之“厚终”者知之。
夫万物“成言乎《艮》”而以厚终,则岂有不厚终者哉?益以知亥、子之间,非果有混沌而未开辟之日。天地之始,天地之终,一而已矣。特其阴中阳外,无初中乘权之盛,而阳之凝止于亢极以保万物之命者,正深藏以需后此之起。故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生于道,物必肖其所生。是道无有不生之德,亦无有卒于阴之理矣。
故《剥》消而《复》长,人事之休咎也;《艮》止而《震》起,天理之存存也。商、周尽人以合天:继《剥》而观息于静,故《归藏》首《坤》;由《复》而备致其盛,故《周易》首《乾》。夏后本天以治人;先《震》以立始于终,故《连山》首《艮》。首《艮》者,首其厚终以成始也。
人事之利害百变乎后,而天道立于其上,恒止而不迁。阴众而阳不伤,乱极而治有主,皆天所治人之事,而不屑屑然从既生既盛以致功,乃可以历百变而不拔。
禹之治水也,以为治其流不如治其源,故先条山而后析水,则夏道固详于山矣。其建治教之宗,则存乎《洪范》。《洪范》之畴,建用皇极。极,在上者也;建者,则其止也。《洛书》之数,戴九履一。一为皇极,则《艮》之一阳是已。于以成终,故极建在上;于以成始,故一履于下。乃其数则尽乎九而不及十。天德之存存,以阳始,以阳终,不使阴得为之卒焉。
其制治之道则尚忠。忠者,心之自尽。自尽而不恤物交之利害,存诚以治情欲之迁流。圣人而修下士之祗敬,天子而躬匹夫之劳苦。功配天地而不矜,名满万世而不争。盖处于盛而以治衰之道居之,则极乎衰,而盛者非不可复用也。
是故继揖让之终而持其流,创世及之统而贞其始。自敦其厚,化不得而薄之。其兴也,有沴行之天,有圮族之父。其衰也,有洛汭之奔,有有穷之篡;而兴无所待,衰不沦亡。非犹夫商、周之兴,世德开先以用其盛,而逮及陵夷,一解而不可复张也。何也?非以终道治始,则变故猝起于不谋,怀来固薄,必无以裕之于终矣。敦《艮》之“吉”,非大禹其孰能当之!有王者起,建永终之图,其尚审于择师哉!
性情以有节而正,功效以易地而施。不授以节,逢欲非遂志之利;苟据其地,虚名丧实用之资。故阴不以升为嫌,阳不以降为损。
夫阴阳数敌,各据其地以顺其所欲,性情无介以通,功效以小成而不建,夫乃以为《否》道之成。二、五者,《否》之主也,或据“磐”以图安,或登“陵”以自尊,安者戒其危而不往,尊者耻于下而不来。三、四位非其任,鉴两君之重迁,奋于事外,因乎密迩,易位以合少长之欢,抑可谓节性而不丧其功矣。
而或则疑之。疑之者,匪直疑阳之来三,而甚疑阴之往四也。图远以逼尊,则疑其志逊而行亢;就迩以谋合,则疑其情正而礼愆。其何以保之子之贞乎?
夫阴阳之合,男先下女,泽山之所以通气也。阳极而无所往,用其衰以来主于内,则《咸》处其盛;阳稚而滨于交,用其新以来主于内,则《渐》顾处其衰。或散地而得应,或邻畛而失应。是且以盛衰而分离合之多少矣。乃多所合者,近取之身,而手足心口,交营以交感;少所合者,远取之物,而且前且却,暂处以图安;则《咸》易而《渐》抑难矣。阳有见御之心,阴无必得之桷,于此而能舍其党以上宾,召失位之阳以来主,则阴亦贤矣哉!
故下女者男之常,而女归者女之变也。变而之正以得正,恃正而滋不正之虞;变而之不正以得正,既正而望大正之终;则有间矣。故《咸》亨而专期女以贞,《渐》利贞而早决女归之吉。
由是言之,四之往也,矫拂恒经以听命于不相求之阳,大功允归,恒性未乱,固不得以就近而迁,逼尊而处,为之疑矣。
或曰:“寒暑者,阴阳之正,不可避也,而避之,是‘躁胜寒、静胜热’之说也,岂以受性命之正哉!则于鸿奚取焉?”曰:阴之必寒,阳之必暑,正也。怙于下以有祈寒,亢于上以有盛暑,亦其过也。过在阴阳,而物或因之以为否。否有定数而无定气。密迁以就其和,则寒暑非有不可变之势。亦足见阴阳之与冲和,夹辅流行,非必于卯酉之仲,春秋之分,刻限以求和于定时矣。
善事天者,避其过,就其和。臣得匡君,子得干父,而密用转移于无迹之檠括,则情理交协,允合于君子之用心矣。不逢其欲,不丧其实,则虽否塞之世,而冲和之气固未尝亡。欲为功于天地者,自有密运之权,斯以变而不失其正。不然,无所违之,无所就之,以恝于往来,则乘秋而击,为鸷鸟而已矣;当春而振,为昆虫而已矣。其将以鸷鸟、昆虫为性命之正哉?
物之始盛也,性足而效有待。性足则必感而发诸情,效有待则必动而致其功。其感而不容已于动者,变也。立功以时而定情以节,则变而不失其正也。变而不失其正,物亦取正焉。
虽然,自有变正,而不正亦由此而兴矣。故功兴而妄,情兴而**。天地不能保其贞,而况于人乎?雨日交而虹霓见,昏姻通而奔乱生,其始皆非有不正以为之阶也。
是故天地通而泰交,亦既盛矣。抑阴阳各自为体,而化未运,则其交也,性足而情未畅,效著而功犹未起。因而保泰,必需其动以有为;因而固交,必需其感而相入。不然者,亦非可恃泰以长年。斯岂非天地之大义而人之终始与?
而天地之际,亦密迩矣。因其密迩,功易就而情易谐。三与四不揆而兴,奏最者不待劳力于经时,得朋者勿俟裹粮以远适。阳动而上,曰我以致功;阴感而下,曰我以合情;所《归妹》矣。阳亏其实,阴失其贞,为妄为**,岂得免于“征凶”而“无利”也乎?
夫其变而不正也,岂有他哉?利其易而已矣。是故时险而用易,则坦而易亲,《渐》之所以得贞也。时夷而用难,则勤而不匮,《随》之所以成德也。《蛊》消《否》而用难,《归妹》保《泰》而用易,则各失其道矣。然而以难处险,则量未裕而功自成;以易处夷,则情乱于苟从而功隳于无待。《蛊》亡悔而《归妹》凶,固有别矣。
日中则昃,阳消而阴也;月盈则食,阴消而阳也。阳消则阴息,阴消则阳息,消乘盈而息起虚。人由盈以虚,而不得不消于鬼神;鬼神寓虚于盈,而不得不息于人。不知人之必鬼神,则将爱生而恶死;不知鬼神之必人,则将忻死而厌生。爱生者贪生者也,忻死者绝其生者也。
贪生一,而为苟免,为**祀,或诡其说为熊经鸟伸、吐故纳新,推而之于悬解以逍遥,缘督以养生,穷极于虚玄,而贪生之情一也。绝其生者一,而为任侠,为兼爱,或诡其说为蔑弃彝伦、残毁肤发,推而之于无生以为缘起,无余以为涅槃,穷极于深幽,而绝其生之见一也。
夫贪非其生而以为贵生,不知人者也。绝其生非可以死而以为达死,不知鬼神者也。是故圣人尽人之性,而知鬼神之情。尽人之性,时盈则持满,时虚则保和,达才而正情,故其死也,焄蒿昭明,可以配天而作祖。知鬼神之情,始乎虚者无妄,终乎盈者无妄,立命以养和,故其生也,反本亲始,可以体仁而合天。
所以然者,何也?惟圣人为能戒《丰》,而彼惟不丰之为忧也。忧其不丰,或羡生之丰而巧争其衰槁,或计生之不足以《丰》而别觊其出离,则所以窃窃焉欲致于《丰》者,私生死而昧于时,有不恤矣。圣人惟不私其丰而恃之,故勿忧于《丰》,而尤以为戒。则人有其丰焉者,鬼神亦有其丰焉者;戒人之丰,虚乘于盈,终不恃生以可久;戒鬼神之丰,虚以起盈,终不趣灭以为乐。惟日孳孳而不给于生,而可惧非死,豫谋其必息,而任今日以无穷之生。其通鬼神之变以贞久者,亦无假于别求,而可贱非生。故为人谋之,为鬼神谋之,一因天地日月之理以慎用其明动,则性尽而息也不妄,情周知而消也不亡。其不然者,人之必消,听之气数,而非己之任;鬼神之必息,亦何依以责既屈之知能而致其戒哉?而《易》何以曰:“而况于人乎,而况于鬼神乎?”
圣人仁不求功,智不求名,仁智非以有所期而成。然功名者,亦非圣人之所废。非功非名,无与于万物,而万物亦无恃以立也。
虽然,亦因其时而已矣。时之盛也,则圣人主时,仁成而功溥,智成而名彰,谷应川流,万物繁然以显其荣泽,功名捷得而不爽,圣人亦终不爽其无求功名之志。时之衰也,则时宾圣人,仁无托以成功,智无丽以成名,圣人为物忧患,将爽其志以利用夫功名,然且黯然掩其仁智之荣泽,故勋业寓于文章,文章存乎忧患。此则圣人之难也。
夫上有君,下有民,皆时会之所趋也。君民期圣人以为主,则圣人始无欲而终无为,而在己仁智,在物功名,非有与也。君民胥无待于圣人,而圣人宾,乃圣人固不能恝置天下而靳其仁智,无所欲而欲,知不可为而为。貌取而不相知者,几疑圣人之亵仁而丧智,故曰圣人之难也。
是故《旅》之变《否》也,阳逊天位而止乎下,阴非尊贵而丽乎中。六五德中而权借不足,若强起代权以主其世,是五主天下而天下且宾五矣。且阳之集于三也,刚来而穷,浮寄于上下之间而成乎止,与上相配偶而不相应,不相应则情不及所当感,而况于三,浮寄以止,则苟于求安而无志于求明;穷,则天命将舍而不足与谋。五为《离》主,道在施明,而三障之以不延于下,栖栖汲汲,世莫我知,质柔而为宾,亦孰与听之乎?
是故雉者,五之固有也,而代物忧患,不得已而大欲存焉,知不可为而为焉。固有而不见推于世,若非所固有而往有之。非所固有,是雉外而起射之矣。射者,不可必得之辞也。固有而射,射而得雉之非难,射而不得雉之难也;不得雉而矢在之非难,不得雉而矢亡之尤难也。雉所获也,矢所用也。功名相左则所获者虚,仁智徒劳则所用者亦丧矣。
夫五岂果有亡矢之患哉?后世见之为文章,当时存之为忧患。而仁无可施之福泽,智无即格之幽明,则貌取而不相知者,固笑其一矢之仅亡也。而圣人亦忾然深思,谓吾矢之未尝不亡也。射而亡,不射而亦亡。不亡因于不射,不射乃同于亡。矢在则射,亡不亡非其所恤,所射在雉,获不获非所期,而后圣人乃真有其矢而固有其雉;《礼》《乐》正,《诗》《书》定,志在《孝经》,行在《春秋》,当时之功名阙然,万年之誉命鼎鼎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