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了屋子。他们听见他又下楼去了。
“他要去干什么?”麦克菲尔太太问。
“我不知道。”戴维森太太摘下了夹鼻眼镜,擦拭着镜片,“他在执行圣职时我从来不问他任何问题。”
她轻叹一声。
“怎么啦?”
“他非把自己累垮不可。他不知道爱惜自己。”
麦克菲尔医生是从混血儿房东那里听说了传教士第一回合的行动结果的。房东见到医生经过他的商店时,便出来拉住他在门廊上说话,他的胖脸显得忧心忡忡。
“戴维森牧师来找过我,埋怨我不该租房间给汤普森小姐。”他说,“可是在我租给她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有人来找我租房间,我只想知道他们有没有钱付租金。她预付了一周的房租。”
麦克菲尔医生不愿给自己惹麻烦。
“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房子是你的。你能让我们住下来,我们已经非常感激了。”
霍恩满脸狐疑地看着他。他一时拿不定麦克菲尔究竟是否站在传教士这一边。
“传教士都是互相抱团的。”他迟疑不定地说,“如果他们要对付一个生意人,生意人就只能关门歇业了。”
“他要你把她赶出去吗?”
“没有,他说只要她规规矩矩,他就不能要求我这样做。他说他要对我公平。我答应不让她再请客了。我刚去告诉了她。”
“她怎么说?”
“她把我臭骂了一顿。”
这个穿着帆布工装裤的生意人局促不安地扭动着身体。他已经发现汤普森小姐是个不好对付的房客。
“哦,这样看来,她不走也得走了。我相信不让她请别人来,她是不会想住在这儿的。”
“可她没处去,她只能去住土著人的房子,但是现在传教士都不喜欢她,也就没有土著人肯收留她了。”
麦克菲尔医生看了看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
“看来,要想等天晴也是没指望的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里听戴维森讲他当年上大学的日子。那时他很穷,靠假期打短工才读完了大学。楼下一片寂静。汤普森小姐孤身一人坐在屋里。但是突然留声机又响了起来。她是故意开留声机来挑衅的,来掩盖自己的寂寞,但是没有人唱歌,只有留声机凄楚的音调。这声音听上去好像有人在喊救命。戴维森没有理睬。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讲着他冗长的生平经历。留声机也继续播放着凄楚的乐曲。汤普森小姐放了一曲又一曲。看来这寂静的夜晚使她感到紧张不安。屋里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那晚,麦克菲尔夫妇上床后无法入睡。他们并排躺在**,眼睛瞪得大大的,听着帐子外面蚊子残忍地嗡嗡歌唱。
他们听到了说话声,是戴维森的说话声,穿过木隔板传了过来。这声音持续不停,单调、严肃而执着。他在大声祈祷。他在为汤普森小姐的灵魂祈祷。
两三天过去了。现在他们在路上遇见汤普森小姐时,她再也不以带有嘲讽意味的亲切态度或满面笑容跟他们打招呼了;她会昂首走过他们身边,涂着脂粉的脸上布满阴云,皱着眉头,好像没有看见他们一样。房东告诉麦克菲尔医生,她到别处去找过住处,但是没找到。到了晚上,她还开留声机一曲又一曲地放音乐,但是越来越明显地可以看出她是在故作开心。唱片上的雷格泰姆音乐[5]的节奏断断续续,令人心碎,就像是绝望的独步舞曲。星期日她也开留声机,戴维森只好请霍恩去要她立即停止,因为这是主日。唱片拿了下来,整座房子里寂静无声,只能听见雨水啪嗒啪嗒不停敲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
“我看她是有点儿坐立不安了。”第二天房东对麦克菲尔医生说,“她闹不清戴维森先生在搞什么名堂,所以她很害怕。”
麦克菲尔医生那天早晨看见过她一眼,他能看出她平时那副傲慢神情已经完全变了。她脸上有一种走投无路的神色。混血儿房东斜眼看着麦克菲尔医生。
“我想你也不知道戴维森先生在做什么吧?”他试探地问道。
“是的,我不知道。”
霍恩问他这个问题是颇为奇怪的,因为他自己也多少知道传教士是在暗中行动。他隐约感觉到这个传教士正在汤普森小姐的周围布下一张罗网,他做得小心谨慎,运筹帷幄,出其不意,只待万事俱备,就会收紧网绳。
“传教士要我转告她。”房东说,“不论什么时候她要找传教士,只要传一个口信,他就会随时上门。”
“你转告她时,她怎么说?”
“她什么也没说。我也没停留。我只是把他要我说的话说完,就一走了之。我想她现在也许要哭了。”
“我毫不怀疑她是太孤独了,神经越来越紧张。”医生说。“还有这没完没了的雨——谁都会坐立不安的。”他焦躁地继续说道,“这个鬼地方的雨永远都不会停吗?”
“在雨季就是这么下个不停的。我们这里一年的降雨量有三百英寸[6]。你看,是海湾的地势造成的,似乎把太平洋上的所有雨水都引到这儿来了。”
“真是活见鬼的海湾地势。”医生说。
他不停地抓挠身上被蚊子叮咬过的地方。他感到心情非常烦躁。雨终于停了,太阳出来了,这里顿时变成了火炉,空气热腾腾的,非常潮湿,让人感到烦闷,透不过气来。这里的气候会让你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万物生长的背后都隐藏着一种野蛮的暴力。这里的土著岛民以生性乐观、天真无邪闻名,可是在这炙热的天气,他们露着各种文身,留着染成五颜六色的头发,让人感觉似乎透着一股邪气;当他们光着脚丫子啪嗒啪嗒地紧跟在你身后行走时,你会本能地回头去看。你会感到他们随时可能猛扑到你的背后,用一把长长的刀捅进你的肩头。你猜不透他们宽大的脑门下面的两只眼珠子后面潜伏着什么阴暗的念头。他们的样子有点儿像画在寺院墙上的古埃及人,让人感到一种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恐怖。
“总督看上去决心很大。”传教士说,“但是一跟他说到正事儿,他的骨头就软了。”
“我想你的意思是说,他不肯照你要求的做。”医生用开玩笑的口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