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再来接他时,坐的是一辆老母马拉的摇摇晃晃的破马车,他们沿着海边一路驶去。马路两旁都是种植园,满眼的椰子树或香草,时不时地还会看见一棵很大的芒果树,黄色、红色和紫色的芒果掩映在茂密的绿叶丛中;时而还能瞥见水平如镜的蓝色环礁湖,一座座小岛上长满了婀娜多姿的高大棕榈树。阿诺德·杰克逊家的房子建在一座小山上,只有一条小道通到这所房子,所以他们解下缰绳把马拴到一棵树上,把那辆破马车靠在路边。在贝特曼看来,这样过日子倒也真的逍遥自在。在他们踏上山坡朝那所房子走去时,一个身材高挑、相貌端正,但已不太年轻的本地女人出来迎接他们。爱德华跟她热情握手,随即向她介绍了贝特曼。
“这是我的朋友亨特先生。我们到你家吃饭来了,拉薇娜。”
“欢迎。”她粲然一笑说,“阿诺德还没回来。”
“我们先下去洗个澡。给我们拿两条帕里欧来吧。”
女人点了点头,走进了屋子。
“这是谁?”贝特曼问道。
“哦,她叫拉薇娜,是阿诺德的妻子。”
贝特曼咬紧了嘴唇,什么也没说。不一会儿,那个女人拿着一捆布条似的东西走出屋来,随手递给了爱德华。他们两人便沿着一条陡峭的小路踉踉跄跄地走下去,一路走到了海滩上的一个椰树林。他们脱掉了衣服,爱德华教他的朋友怎样把这块他们称作帕里欧的红色棉布缠成一条合身的游泳裤。没一会儿,他们就一头扎进了温暖的浅浅海水中,激起阵阵水花。爱德华兴致极高。他大喊大叫,笑声不断,还哼着歌,活脱脱像个十五岁的少年。贝特曼从没见到过他这样开心的样子。过了会儿,他们躺在沙滩上,抽起了烟,呼吸着清新的空气,爱德华无忧无虑的欢快情绪简直叫人难以抗拒,贝特曼不由得感到惊异。
“就是。”
这时他们听到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扭头看见阿诺德·杰克逊在向他们走来。
“我过来接你们两个回去。”他说,“洗得开心吗,亨特先生?”
“非常开心。”贝特曼说。
阿诺德·杰克逊这时已经换掉了他那身整洁的帆布工装,只在腰上围了一条帕里欧,光着脚。他浑身被太阳晒得黝黑,披着一头长长的白色鬈发,一张苦行僧似的脸,缠着一条本地人的围腰布,这副模样实在有些怪异,但是他没有显出一丝的不自在。
“你们要是洗好了,我们这就上去吧。”杰克逊说。
“我马上穿衣服。”贝特曼说。
“怎么的,特迪,你没有给你的朋友拿一条帕里欧吗?”
“我猜想他还是愿意穿衣服吧。”爱德华笑嘻嘻地说。
“我当然要穿上衣服的。”贝特曼用严肃的口气说道。他还没穿好衬衫,就看见爱德华已经缠好了帕里欧,站在那里准备走了。
“你不穿鞋走路不会扎脚吗?”他问爱德华,“我发现路上石头可不少啊。”
“哦,我已经习惯了。”
“从城里回来后换上帕里欧就舒服了。”杰克逊说,“你要是留在这里的话,我要强烈建议你穿上试试。这是我见过的最合理的服装了。凉快,方便,还便宜。”
他们回到了山坡上的房子里,杰克逊把他们领进了一间很大的屋子,墙壁粉刷得很白,天花板是开放式的。屋里已经摆好餐桌。贝特曼留意到桌上摆的是五个人的餐具。
“伊娃,过来见见特迪的朋友,再给我们兑点鸡尾酒。”杰克逊喊道。
然后他把贝特曼领到一个长长的低矮窗子前。
“看那儿。”他说,做了一个生动的手势,“真好看。”
窗外,一片椰树林顺着陡峭的山坡绵延不绝,一直延伸到环礁湖,湖面在黄昏的余晖映照下呈现出鸽子胸脯一样的柔和色彩,变幻莫测。稍远处的一个小港湾边上有一个土著村庄,遍布着一片片草屋;一只独木舟朝着珊瑚礁划去,投射出清晰的侧影,船上有一对土著夫妇在捕鱼。再远一些,是浩瀚而平静的太平洋。二十英里开外,便是那座名叫莫里亚的仙境般的岛屿,美得虚无缥缈,宛如诗人驰骋的幻想编织成的锦缎。太美了,贝特曼看得简直如痴如醉了。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色。”他终于说道。
阿诺德·杰克逊站在那里注视着前方,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梦幻般的柔情。他那瘦削的脸上显出一副沉思中的严肃。贝特曼扫了一眼这张脸,再一次注意到这张脸蕴藏着强烈的精神力量。
“美。”阿诺德·杰克逊喃喃说道,“一个人很少能面对面地看到美。好好看看,亨特先生,你现在所看到的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因为这一时刻转瞬即逝,但是它会在你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你触及到了永恒。”
“这是我女儿,亨特先生。”
贝特曼和她握了握手。她有一对乌黑闪亮的眼睛,红润的嘴唇随着轻盈的笑声颤动着,她的皮肤是棕色的,一头漆黑的鬈发如波浪般披在肩上。她只穿了一件哈伯德大妈式的粉色棉布长裙,光着脚,头上戴着一个香气袭人的白色鲜花编成的花冠。她的样子非常可爱,宛如波利尼西亚的春天女神。
她略显羞涩,但是更羞怯不安的是贝特曼。整个场景都让他感到尴尬,他心里七上八下地看着这个精灵般的窈窕姑娘拿起调酒器,非常熟练地调制了三杯鸡尾酒。
“我们的酒要烈一点儿,孩子。”杰克逊说。
姑娘把酒倒进酒杯里,露出甜甜的微笑,递给三个男人每人一杯。贝特曼平时总爱自夸有调制鸡尾酒的精巧技艺,现在他品尝了一下这位姑娘调制的酒,发现味道极佳,颇感惊讶。杰克逊看到客人都不自觉地流露出赞赏的神情,自豪地哈哈大笑起来。
“还不错吧?是我亲自教会这孩子的,过去在芝加哥的时候,我认为全城没有一个调酒师可以比得上我。我在坐牢时无事可做,就常常琢磨调制鸡尾酒的新方法来打发时间,可是讲到真正的好鸡尾酒,什么都比不上干马天尼。”
贝特曼感到仿佛有人狠狠地打了他一拳,他意识到自己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但是他还没有想好该说些什么来岔开这个话题,一个土著侍者端来了很大的一碗汤,于是大伙都入座吃饭了。阿诺德·杰克逊的这番话好像唤起了他的一连串回忆,只见他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他的狱中生活。他神态自若,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怨恨,倒好像在是讲自己在国外上大学的经历。他总是对着贝特曼说个不停,贝特曼开始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后来又变得心慌意乱。他看到爱德华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心里很开心。贝特曼顿时脸涨得通红,他突然领悟到杰克逊是在戏弄他,随即又觉得这样想实在没有道理——他知道杰克逊没有理由戏弄他——于是他又很生气。阿诺德·杰克逊就是个厚颜无耻的家伙——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他了——而且他的冷酷无情,不论是否故作无情,都登峰造极,让人难以忍受。晚餐继续进行。主人请贝特曼品尝各种菜肴,有生鱼,也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这些东西他是出于礼貌才硬着头皮咽下去的,结果却发现居然非常好吃,这让他感到不可思议。接着发生了一件事,贝特曼认为这是整个晚上让他感到最无地自容的。他的面前放着一个小小的花环,他也是借题发挥没话找话说,就冒昧说起了这个花冠。
贝特曼拿起了花冠,礼貌地对他的女儿道了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