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有故事的。”温特接着说,“是不是,船长?”
“当然是。”
“那就给我们讲讲吧。”
“天色还早呢。”他答道。
等到他满足了我的好奇心时,天色明显已经不早了。我们喝了好多的威士忌,一边听巴特勒船长给我们讲述他早年在旧金山和南太平洋闯**的经历。最后,那个姑娘睡着了,她蜷缩着身子躺在长椅上,脸枕在自己的一只褐色的胳膊上,胸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地一起一伏。进入睡梦中的她看上去有些忧郁,但依然是个黑美人。
他是在某个小岛上遇见她的,那时他就驾着他的破帆船穿行在这群小岛之间,哪个岛上有货要运就去哪儿。本地的卡纳卡人不爱干活,所以勤劳的华人和精明的日本人从他们手里抢走了生意。姑娘的父亲有一小块地,种上了芋头和香蕉,还有一条船,用来打鱼。他跟巴特勒的帆船上的大副有说不清的远亲关系,就是这个大副有一天晚上带巴特勒到姑娘家的那所破旧小木屋里去闲聊。他们带去了一瓶威士忌和一把尤克里里。船长不是个拘谨的人,他只要看到漂亮姑娘就会勾搭。他本地土话说得很流利,很快就让这个姑娘不再羞怯。整个晚上他们都在唱歌跳舞,快到凌晨时,姑娘已经坐到他的身边,而他用一只胳膊搂住了她的腰。碰巧他的船要在岛上滞留几日,男人在这种时候是不想赶时间的,船长也根本不愿早些离开。他在这个安逸的小港过起了舒心的日子,流连忘返。每天早上他围着帆船游泳,晚上再游几圈,怡然自得。海边有一家杂货店,船上的水手可以在那里喝杯威士忌,他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家店里瞎混,跟混血儿的店主玩纸牌。到了晚上,他就跟大副去这个漂亮姑娘的家里,唱唱歌,讲讲故事。是这个姑娘的父亲主动提出要他把姑娘带走的。他们很友好地谈妥了这件事,姑娘则一直依偎在船长的身边,双手搭在他身上,不停地捏他几下,又用温柔的眼神含笑瞥他几眼,催促他把自己带走。船长迷上了她,他本来就是个喜欢家庭生活的人。海上的生活有时让他感到乏味,要是在这条破船上有这么个美丽动人的女孩儿该是件多么让人开心的事。他也有实际的考虑,他懂得有个人在身边给自己洗洗衣服袜子也是有用的。他早已不想再让一个华人船员帮他洗东西了,这个人洗过的什么东西都变成了碎片,岛上的本地人就洗得好多了。在檀香山登岸时,船长总喜欢穿上一身干净的帆布工装去四处溜达。跟姑娘的父亲谈来谈去也就是个敲定价钱的问题。姑娘的父亲要二百五十美元,而船长是个攒不住钱的人,他一时拿不出这笔钱,但他并不小气,而且这时姑娘柔软的脸蛋正贴在他的脸上,他就不想讨价还价了。他提出先付一百五十美元,三个月后再付清剩下的一百美元。那天晚上,他们争执不休,始终没能成交。想起这件事船长心里就火烧火燎的,晚上也睡得不踏实了。他总是梦见这个可爱的姑娘,每次醒来,他都感觉到姑娘柔软性感的嘴唇正贴在自己的嘴唇上。早上起来后,他狠狠地骂自己,因为上次在檀香山打牌时,他整夜手气不佳,输得很惨,弄得现在囊中羞涩。要是他早一天爱上这个姑娘,不去打牌输钱的话,现在他就已经可以和她恩爱缠绵了。
“听着,巴纳纳斯,”他对大副说,“我离不开那个姑娘了。你去告诉她父亲我今晚就带钱过去,叫她准备一下,我看我们天一亮就可以起航了。”
我不知道大副怎么会叫这么个古怪的名字。他姓惠勒,虽然这是个英国人的姓,可他身上没有一滴白人的血。他个头很高,身材还算匀称,略显发胖,只是肤色比一般的夏威夷人要黑得多。他已不年轻,一头浓密的粗硬鬈发已开始花白,上门牙镶上了金牙,他为自己的金牙颇感自豪。他眼睛斜得厉害,所以总让人感觉他的神色阴沉沉的。船长喜欢开玩笑,大副的斜眼缺陷就成了他随时可以毫不犹豫地拿来戏弄他的话题,因为他知道大副对此特别在意。巴纳纳斯跟多数本地人不同,他是个寡言少语的人,要不是巴特勒船长脾气好,很难不喜欢什么人,他很可能会不喜欢这个不爱说话的人。船长喜欢出海时身边有人聊聊天,他本来就是个爱聊天、好交友的人。日复一日地跟一个不肯张嘴说话的人在一起,就像要去逼着一个传教士喝酒一样,实在让人受不了。他变着法子让这个人活跃起来,也就是毫不留情地拿他开涮,可是到头来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笑,这就不好玩儿了。他终于得出了结论:无论是喝醉还是清醒,巴纳纳斯都不适合跟白人做伴。但他是一个出色的水手,而船长是个精明人,他太知道有一个可以信赖的大副的价值。出海时,他常常登上船后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倒头睡觉,睡到酒醒为止,因为巴纳纳斯会把什么事都做好的,就凭这一点也是值得了。可是这个家伙也太不懂社交了,要能找到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才好。那个姑娘一定可以。再说,要是知道自己回到船上时有个可爱的姑娘在等着他,他也不会每次上岸都喝得醉醺醺了。
他去找那个开杂货店的朋友,喝着杜松子酒,他开口向那人借钱。一个船长是可以为杂货店主帮上一两个忙的,两人低声(这种私事没必要让杂七杂八的外人知道)交谈了一刻钟后,船长把一沓钞票塞进了屁股口袋。那天晚上,姑娘跟着他一起回到了船上。
巴特勒船长找出种种理由期待自己可以实现心中已经决定要做的事,他差不多真的做到了。他没能戒酒,但他不再喝过头了。每次出海两三周,晚上能跟船上的伙计们一起闹一闹就够开心的了,回到他的小女友身边也另有一番快乐的滋味。他常常想起她,睡得那么安详,在他走进船舱俯身看着她的那一刻,她准会睁开惺忪的睡眼,向他伸出双臂——这简直就像抓了一手好牌那样让人美滋滋的。他发现自己开始攒钱了,因为他是个慷慨大方的人,总能做一些很合女朋友心意的事情:他送给她一把银梳子梳理她的长发,还送了一条金项链,一只人造红宝石的戒指。哇哦,活着真好!
一年过去了,整整一年了,他还没有对她厌倦。他本来不是一个会去分析自己情感的人,但是说来也太令人惊异了,现在他竟然也会不知不觉地认真思考起自己的情感了。这姑娘身上一定有特别迷人的地方,他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她了,有时他的脑海中会蹦出一个念头:跟她结婚也许不是一件坏事。
后来有一天,大副没来吃午饭,也没来吃晚茶餐。他没来吃午饭时,巴特勒并没在意,但是晚茶餐时他也没出现,船长便问那个华人厨子:
“大副去哪儿了?他不来吃饭?”
“没见他。”华人说。
“他没生病吧?”
“不知道。”
第二天巴纳纳斯又露面了,可是比往日显得更闷闷不乐。饭后,船长问那姑娘大副怎么了,姑娘微微一笑,耸了耸漂亮的肩膀。她告诉船长说:巴纳纳斯喜欢上她了,她叫他滚开,他心里不痛快。船长脾气好,也不是个爱吃醋的人,让他感到特别滑稽的是巴纳纳斯竟然也会爱上别人。像他这么个斜眼怪物实在是没有多少机会的。吃晚茶餐时,他还是嘻嘻哈哈地跟他逗乐。他故意说得若无其事,让大副没法确定他其实已经知道了此事,但他还是拐弯抹角地狠狠挖苦他。船长自认为这样做很有趣,可那姑娘并不觉得,后来她求船长不要再说了。她这么较真倒是让船长颇感吃惊,而她说船长太不了解她那个民族的人,这些岛民一旦被激怒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因此她心里是有些害怕的。船长却觉得她的话太荒唐了,忍不住放声大笑。
“如果他再来纠缠你,你就吓唬他说你要告诉我。这能治他的。”
“我想还是辞了他好。”
“不行,一个好水手我是不会看走眼的。要是他还死缠着你,看我不揍扁他。”
或许这姑娘有着女人中不常见的智慧。她知道一个男人一旦打定了主意,再跟他争论也毫无用处,只会使他更固执己见,所以她没再说话。就这样,当这艘破帆船航行在平静的海面上,经过一个又一个风光旖旎的海岛时,一幕幕紧张的情景剧在悄悄上演,而这个矮胖船长对此却一无所知。姑娘的一再拒绝激怒了巴纳纳斯,使他失去了理智,只剩下了盲目的欲望。他不再是温柔或快活地向她表达爱意,而是对她恶语相向,蛮横无理。姑娘起初是不屑理他,现在转变成了憎恨他。当他再苦苦求她时,她便用恶毒的语言对他大加辱骂。不过,这场搏斗是在悄无声息中进行的,过了一阵,船长又问起她巴纳纳斯是否还在纠缠她时,她撒了谎。
可是有一天晚上,当时他们的船停泊在檀香山,船长急匆匆地赶回到船上。他们黎明就要起航。巴纳纳斯白天上岸喝了些当地的烈酒,已经喝醉了。船长划着小船靠近帆船时,他听到了一阵怪异的声音,让他感到惊讶。他攀着舷梯登上了船,看到巴纳纳斯正在发疯似的拼命撬舱门,嘴里骂骂咧咧,叫嚷着要是姑娘再不给他开门,他就要杀死她。
“你这鬼东西在干什么?”巴特勒大叫道。
大副放开了门把手,用充满仇恨的目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站住,你撬门要干吗?”
大副没有答话,他恼怒地看着船长,满脸愤懑而无奈。
“我可警告你,别再跟我玩你的鬼把戏,你这斜眼的人。”船长怒喝道。
他个子比大副矮了一英尺多,并不是他的对手,可是他熟知怎么对付本地船员,总是随身备着一个指节铜套[2]。或许这不是一个正人君子会用的器具,但是巴特勒船长本来也不是什么君子,他也没有跟君子打交道的习惯。巴纳纳斯还没弄明白船长到底要干什么,船长的右胳膊已经挥了过来,套着钢环的拳头狠狠地击中了他的下巴。他跌倒在地,就像一头公牛倒在了长柄斧下。
“就得这么教训一下。”船长说。
巴纳纳斯一动不动。姑娘打开舱门走了出来。
“他死了吗?”
“死不了。”
他喊来了几个船员,吩咐他们把大副抬到他的床铺上去。他满意地搓着双手,那双圆圆的蓝眼睛透过眼镜片闪闪发光。可是令人奇怪的是,那姑娘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伸出双臂抱住了他,仿佛是要保护他,不让他受到不知会从哪儿来的伤害。
两三天后巴纳纳斯才重新站起来。当他再次走出船舱时,他的脸上有伤口,肿了起来,透过黑黑的皮肤可以看到乌青块。巴特勒看见他在甲板上要悄悄溜走,便叫住了他。大副走到他面前,一句话没说。
“听着,巴纳纳斯。”他对大副说,随手扶了一下因天气太热而从鼻梁上滑落下来的眼镜,“我不会因为这件事辞掉你,但你也知道,我只要出手就会使狠劲儿的。这个你别忘了,别再跟我玩儿猫腻了。”
然后他伸出手,挺和气地朝大副粲然一笑,这笑容是他最有魅力的表情了。大副握住伸过来的手,红肿的嘴唇抽搐着笑了笑,笑得很恐怖。在船长的心里,这件事已经完全过去了,所以当他们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时,他又嘲弄起巴纳纳斯的模样来了。巴纳纳斯吃饭很吃力,他的脸还是肿的,痛得龇牙咧嘴,看上去实在是丑得不行。
那天晚上,当船长坐在上层甲板上抽烟时,他突然浑身颤抖了一下。
“我闹不明白了,这样的天气我怎么会发抖的呢?”他嘟囔道,“没准儿是有点儿发烧了,一整天都感觉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