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姆短篇小说全集:第3册池塘
当阿皮亚都市酒店的老板查普林介绍我认识劳森时,我并没有特别注意他。当时我们坐在酒吧间喝着午前鸡尾酒,我很开心地听着他们畅谈小岛上的各种传闻。
查普林请我喝酒。他以前的职业是采矿工程师,但他竟然定居在一个不可能发挥他的职业专长的地方,这或许也挺符合他的性格。然而一般人都认为他是一位极其聪明的采矿工程师。他身材矮小,不胖不瘦,黑色头发已经开始花白,头顶快秃了,嘴唇上的胡子乱糟糟的;他满脸通红,一半是因日晒,一半是喝酒的缘故。他的都市酒店虽然名字气派得很,其实只是一座简陋的两层小楼,而且他只是名义上的业主,其实一切都由他老婆掌管。他老婆是个又高又瘦的澳大利亚人,今年四十五岁,气势逼人,说一不二。她的小个子丈夫容易激动,经常喝得醉醺醺,可是在老婆面前总是心惊胆战,来住旅馆的陌生房客很快就会听到他们两口子大吵大闹,老婆拳打脚踢,三下两下就把老公制伏了。有一回闹过以后,他老婆就出了名。那天夜里,他又喝醉了,被老婆关在屋里二十四小时不许出门,关押期间他不敢离开囚室,大家只能看见他趴在阳台上可怜巴巴地跟街上的行人搭讪。
他是个不平凡的人。他常常回忆自己丰富的人生经历,且不说他回忆的故事是真是假,至少让人觉得他的侃侃而谈值得一听。所以当劳森溜达进屋时,我忍不住要埋怨他不该来打扰我们。虽然还没到中午,可是查普林显然已经喝了不少,他还坚持要我再喝一杯鸡尾酒,我勉为其难地服从了。我知道他的头脑已经开始迷糊了。出于常规礼节,下一轮酒必须由我来点,而喝完这一轮就足以让他飘飘欲仙了。到那时,查普林太太就会对我没有好脸色了。
劳森的长相也毫无魅力可言。他又矮又瘦,脸很长,面色发黄,短短的尖下巴,鼻子很大,鼻梁骨突出,黑色的眉毛浓密蓬乱,这些特征都让他的形象显得怪里怪气。他的眼睛又大又黑,炯炯有神。他是个整天乐呵呵的人,但他的快乐在我看来并不真诚,只是表面上的,是他用来欺骗世人而戴上的一副面具,我甚至怀疑这副面具的背后隐藏着一个人的卑劣天性。不难看出,他急于让人觉得他是个“好人”,一个友好亲热的人,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狡猾诡诈,滑头滑脑。他用沙哑的嗓音滔滔不绝地跟查普林一起大讲故事,一个比一个讲得绘声绘色。他们讲到了已成为传奇的员工宴会,讲到了在英国俱乐部喝得烂醉的一个个夜晚,讲到了他们在狩猎征程中喝掉了不知道多少威士忌,还讲到了他们去悉尼旅行的经历,这段经历让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是从登岸到返航期间发生的事他们什么也不记得了。真是一对猪一样的酒鬼!现在他们喝下了四杯鸡尾酒后,两人都已醉意朦胧,但是就连在醉酒的时候,他们俩也有很大的差异:查普林粗鲁庸俗,而劳森即使喝醉了也依然一副绅士派头。
最后劳森有些晃晃悠悠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好啦,我该回家了。”他说,“晚饭前见!”
“太太好吗?”查普林问。
“好。”
他走了出去。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但语气有些不太寻常,我不由得抬起了头。
“好人,”劳森走到了门外的阳光下后,查普林直愣愣地说,“一个最好的人,可惜喝酒太多。”
这个评价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免有些幽默。
“他喝醉了就找人打架。”
“他经常喝醉吗?”
“每周有三四天都喝得烂醉。是这个岛让他变成这样的,还有艾赛尔。”
“艾赛尔是谁?”
“艾赛尔是他老婆,一个混血儿,老布莱瓦尔德的女儿。他带她离开过这儿。只能那样做,可是她受不了啦,现在又回来了。每周好几天,他不喝个半死就要上吊。好人,不过喝醉了就不成人样啦。”
查普林打了个响嗝儿。
“我要去冲个澡。最后那一杯本不该喝的,总是喝下最后那一杯就过头了。”
他决定上楼到淋浴间去冲澡,可是走到楼梯口时便迟疑不决地望了望楼上,然后摆出一脸不自然的严肃神情,走了上去。
“跟劳森交朋友不会白交的。”他说,“他读书很多,不喝醉的时候好得会让你惊讶,也很聪明。值得跟他聊聊。”
查普林用寥寥几句话告诉了我这个人的全部特点。
黄昏前,我在海边兜了风之后回到旅馆时,劳森也回来了。他瘫坐在酒吧间里的一把藤椅上,目光呆滞地看着我。他显然一下午都在喝酒。他无精打采,满脸阴沉,怒气冲冲。他瞟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不过我看得出他并没有认出我。酒吧间里还有两三个人在摇着色子,没有人理睬劳森。他这副模样显然已经司空见惯,谁都视若无睹了。我也坐下玩了起来。
“你们这帮该死的家伙真是会闹。”劳森突然说。
他从藤椅里站了起来,弓着腿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我不知道他这副模样是可笑还是可憎。等他出门后,其中一人扑哧笑了一声。
“劳森今天又喝醉了。”他说。
“要是我喝了酒就像他这个熊样,”另一人说,“我宁可戒酒不喝算了。”
谁能想到这个倒霉蛋本是个风流浪漫的人物,他的一生经历中居然也充满了理论家常常说的产生悲剧效果不可或缺的怜悯和恐怖。
接下来的两三天里我都没有见到他。
一天傍晚,我坐在酒店二楼临街的阳台上时,劳森走上楼来,在我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很清醒,跟我随便攀谈了几句,见我的应答有些冷漠,他突然带着歉意笑了一声。
“前两天我醉成了鬼样。”
我没搭理,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我不停地抽着烟斗想要驱散蚊虫,但毫无用处。我望着街上干完活回家的土著岛民。他们迈着大步,慢悠悠地走着,显得很小心,又保持庄重,光脚踏在地上发出的轻柔的啪啪声,听着很奇怪。他们的头发是黑色的,有的卷曲有的笔直,常常沾满白白的石灰,所以他们的模样看上去很独特。他们个子很高,体格健壮。过了会儿,一群所罗门岛民哼着歌走过,他们都是岛上的契约劳工,身材要比萨摩亚人瘦小,肤色乌黑,一头浓密的鬈发染成了红色。不时有个白人赶着轻便马车经过,或进入旅馆的院子。环礁湖上,两三条纵帆船把自己优美的身影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
“在这么个地方,除了喝酒真不知道有什么可做的。”劳森最后说。
“你不喜欢萨摩亚吗?”我漫不经心地没话找话说。
“很漂亮,是不是?”
他选用的词儿远不足以描绘出这个海岛难以想象的美丽,我微笑着向他看去。我很吃惊地看到他那双忧郁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无法忍受的痛苦,我根本没有想到他这个人居然也能怀有这样深沉的悲情。但是这悲伤的眼神很快消逝,他笑了。他的笑容是单纯的,甚至有些天真,这笑容使他的整个面貌发生了变化,我也不像最初那样对他有厌恶感了。
“我第一次来这里时,把整个岛都跑遍了。”他说。
他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