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生姜泰德。”他对他说,“这十荷兰盾给你,到了之后买点儿烟抽。”
“你就不能多给点儿吗?我每个月都能收到八英镑呢。”
“我觉得差不多了。我会帮你收信,等你回来的时候,也能有一笔不小的存款了。到时候,不管你想去哪里,钱都够了。”
“我在这里很逍遥。”生姜泰德说。
“等你回来,把自己收拾干净,就到我家里来,我们一起喝啤酒。”
“那好。我早想喝个痛快了。”
然而人世间总有很多意外。生姜泰德要去的那个岛叫马普提提,和群岛的其他岛屿一样,岛上岩石遍布,长满了树木,周围都是暗礁。海岸线上长着椰树,树木之间有个村庄,正对着暗礁的开口,另一个村子位于小岛中央,毗邻一个半咸水湖。岛上的一些居民都皈依了基督教。巴鲁岛与马普提提岛之间的往来都靠一艘不定期在群岛之间停靠的摩托艇。小艇运载乘客和农产品。但村民都是靠海为生,如果他们有急事要来巴鲁岛,就会驾驶快帆船航行五十英里来巴鲁岛。就在生姜泰德的刑期还剩下半个月的时候,湖边村子那个信奉基督教的村长突然病了。当地的救治办法不管用,他疼得直打滚儿。有人赶去巴鲁岛去请传教士帮忙,但不凑巧的是,琼斯先生正好得了疟疾,他卧床不起,连动都动不了。他和他的妹妹说起了这件事。
“听起来像急性阑尾炎。”他告诉她。
“你不能去,欧文。”她道。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死。”
琼斯先生发烧到了一百零四度[4],头疼得像是要炸开了,一整夜都神志不清。他的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妹妹感觉他完全是在靠意志力勉强支撑。
“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做不了手术的。”
“我是不行。那就让哈桑去吧。”
哈桑是药剂师。
“哈桑靠不住的,他自己不敢做手术。再说了,他们也不会让他做,还是我去吧,让哈桑留在这里照顾你。”
“你不会摘除阑尾。”
“怎么不会?我见过你切除阑尾,我做过很多次小手术。”
琼斯先生觉得自己听不懂妹妹在说什么。“汽船到了吗?”
“没有。船去别的岛上了。但我可以坐原住民来时坐的快帆船。”
“你?我看你不行。你不能去。”
“我要去,欧文。”
“去哪里?”他说。
她看出他现在已经神志不清了。她用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他那发干的额头,喂他吃了药。他说了几句胡话,她意识到他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了。她当然很为他担心,但她也清楚,他虽然病了,但没有生命危险,她完全可以把他托付给一直协助她照顾他的传教士助手和当地的药剂师。她悄悄走出房间,把洗漱用品、一套睡衣和一套换洗衣服放进包里。一个装着手术用具、绷带、抗菌敷料的小箱子总是预备好的。她把这些东西交给从马普提提岛来的两个原住民,向药剂师交代自己的去向,并嘱咐他在哥哥清醒后把事情说明。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哥哥为她担心。她戴上遮阳帽,便动身了。来求援的原住民在距离村庄半英里的地方。她一路走得很快。在码头的尽头,快帆船正在等她。有六个人负责驾船。她坐在船尾,船开了,速度很快。在礁石的范围内,海面十分平静,可一离开礁石,风浪就大了起来。但这并不是琼斯小姐第一次经历大风大浪了,她也相信她坐的这艘船抵得住风浪。这会儿正好是正午,天气闷热,阳光从天空中洒下来。她唯一发愁的是不能在天黑前到达,而要是有必要,她就只能借助防风灯的灯光做手术了。
琼斯小姐快四十岁了。她的表现的确果敢,而单看外表,你绝想不到她是这样的人。她气质温文,看上去病恹恹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甚至还有些矫揉造作,所以当你在认识她不久后发现她的性格如此坚毅,一定会觉得她这个人有点儿怪。她胸脯平平,个子高挑,极为消瘦,她的脸很长,面色灰黄,长了很多痱子,一头长而柔软的棕发从额前向后梳。她的一双灰色眼睛很小,由于双目距离很近,所以面相有些泼辣。她长着一个长而窄的鼻子,鼻头有点儿红。她患有严重的消化不良。这点儿病并没有妨碍她,她依然看重事物真善美的一面。她的确坚信这个世界充满邪恶,人类品行不端,但她在这个世界和人身上寻找着哪怕是一星半点儿的真善美,并且为此怀有一份谦逊的骄傲,就像是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兔子一样。她手脚麻利,机智多谋,能力很强。她来到马普提提岛上,就发现必须立即展开行动,不然村长就没救了。她克服了很多困难,首先教一个当地人如何麻醉,然后,她自己开始动手术,又全心全意地护理了病人三天。事情很顺利,她意识到就算是哥哥来了,也不见得做得更好。她又待了一段时间,给病人拆了线,然后准备回家,而她并没有浪费这些时间,所以她很是得意。她为有需要的原住民都看了病,让岛上为数不多信奉基督教的岛民更加坚定了信仰,她劝诫懒惰的人,在人的心中播撒了善良的种子,只盼着这些种子能在神的眷顾下生根发芽。
汽船在那天下午晚些时候从另一个岛来到了马普提提岛,当天是满月,他们预计会在午夜前抵达巴鲁岛。村民把她的东西都送到了码头,很多人都来送她,一再向她道谢。汽艇上放着很多装在麻袋里的干椰子肉,不过琼斯小姐早已习惯了这种浓郁的气味,对她来说并不是问题。她尽可能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等着汽艇开船,同时与对她千恩万谢的岛民聊天。船上只有她一个乘客。突然,一群原住民从环绕环礁湖旁边那个小村庄的树林里冒了出来,她看到一个白人混在他们中间。那个人穿着囚犯纱笼和无袖上衣,留着一头红色长发。她一眼就认出此人正是生姜泰德。他身边还有一个警察。他们握了握手,生姜泰德向和他一起来的村民握了手。村民们带着几捆水果和一个罐子,琼斯小姐估摸罐子里装的是当地人自酿的烈酒。他们把这些东西装在了汽艇上。她惊讶地发现生姜泰德竟然和她同坐一艘船。他服苦役的期限到了,上面来了命令,说他可以乘坐这艘汽艇返回巴鲁岛。他瞥了她一眼,但没有点头示意,琼斯小姐把头扭了过去。然后,生姜泰德上了船。机械工发动引擎,片刻后,他们就穿过了环礁湖中的一条水道。生姜泰德爬到一堆麻袋上,抽起了香烟。
琼斯小姐没搭理他。她很清楚他的底细。一想到他即将回到巴鲁岛上,她的心就直往下沉,他只会制造丑闻,喝酒撒酒疯,把女人当玩物,是所有正派人士的眼中钉肉中刺。她很清楚哥哥为了把他送走而做了很多努力,她实在不能容忍总督,觉得他连自己的职责都履行不了。他们离开礁石的范围,来到开阔的水域上,生姜泰德拔出那罐亚力酒的塞子,嘴对着罐口,喝了一大口。他把酒罐交给船上的两个机械工。他们一个是中年人,另一个很年轻。
“我们还在海上,希望你们两个不要喝酒。”琼斯小姐严肃地对中年机械工道。
他对她微微一笑,还是喝了酒。
“就喝点亚力酒,不打紧的。”他答。他把酒罐交给同伴,后者也喝了一口。
“你们要是再喝,我就去告诉总督。”琼斯小姐说。
中年机械工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她估摸肯定不是什么好话。然后,中年机械工把酒罐还给了生姜泰德。船又行驶了一个多钟头。大海犹如一面镜子,夕阳散发出灿烂的光芒。太阳落到了一个小岛后面,有那么几分钟,落日余晖让那座岛幻化成了一座神秘的空中之城。琼斯小姐扭头看着如此奇景,心中洋溢着对这个美丽世界的感激之情。
“唯有人类邪恶卑鄙。”她自言自语道。
快艇向正东方驶去。远处有一座小岛,她知道他们会从小岛边驶过。那是个无人居住的荒岛。岛上到处都是石头,长着茂密的原始森林。船夫点了灯。夜色降临,繁星立刻布满天空,月亮尚未升起。船身突然轻轻地颠簸了一下,快艇开始莫名其妙地摇晃起来,引擎嘎啦嘎啦直响。中年机械师让副手把舵,他自己则爬到引擎盖下面。船的速度降了下来,引擎停了。她向年轻机械工打听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也不清楚。生姜泰德从干椰子肉麻袋顶上下来,也钻进了引擎盖子下面。在他出来的时候,她很想问问出了什么事,只是她拉不下脸,只能保持沉默。她一动不动地坐着,沉浸在思考之中,这时候一个大浪打来,汽艇轻轻地晃了晃。中年机械工爬了出来,启动了引擎。引擎大声响着,船动了起来,整个船身都在颤动。船缓缓地移动着,显然是出问题了,不过琼斯小姐只是生气,并不害怕。汽艇的航速应该在六节,但现在船走得很慢,按照这样的龟速,恐怕要到后半夜才能到巴鲁岛。中年机械工依然在引擎盖下面忙碌着,冲着掌舵的年轻船工喊了几句。他们说的是布吉语,琼斯小姐听不懂。但过了一会儿,她注意到航线变了,似乎正朝着那个无人居住的小岛驶去,而他们早该从那座岛的背风处经过才对。
“我们这是往哪里开?”她突然有些不安,便问那个舵手。
他指着那座岛。她站起来,走到引擎盖边上,叫中年机械工出来。
“不去巴鲁岛吗?为什么?出了什么事?”
“不能去巴鲁岛。”他说。
“必须去巴鲁岛。我坚持去那里。我命令你去巴鲁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