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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容易就找到了她,有时候,运气还真是来得快。大夫的女儿一直没有变更过原姓,她的姓名出现在电话簿上。只有她这么一个叫昂丽艾特·梯里翁的,就住在墨西拿大道上。
一切都很简单,露易丝进了大楼,问了门房昂丽艾特住在哪一层,然后,上楼,摁门铃,昂丽艾特来开了门,认出了露易丝,闭上了眼睛。那不像在她母亲的家里,那不是一种恼火或者不耐烦的反应,而是面对一种可疑任务时大难终于临头的感觉,是一种重负在身实难释怀的本能反应。
“请进……”
这是一声带着倦意的嗓音。公寓的面积并不大,面朝着蒙梭公园,但距离稍稍有些远。客厅几乎被一架小型的三角钢琴所独占,钢琴上堆满了一摞摞乐谱,差不多要被淹没了。在客厅的一角,放着一张独脚小圆桌,边上是两把扶手椅,椅子上盖有印花装饰布。
“请把您的外套给我……请坐,我去沏点茶。”
露易丝一直就站在那里。她听到水壶烧水的声音,茶杯放到一个托盘上的响声。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昂丽艾特终于重新露面了,坐到了平时她习惯坐的位子上,于是,露易丝就坐在了她的对面。
“说到您的父亲……”她开口道。
“您对法官说了实话吗,贝尔蒙小姐?”
“完全是实话!我……”
“那么,您就别再拼命解释了。我读过了您的声明。假如它们说的都是真话,那它们对我就足够了。”
她面带微笑,一副很想宽慰人的样子。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并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发型,已经有几绺白头发赢得了地盘。她脸上的皱纹很厚重,眼睛阴沉无光,一双钢琴家的手,很宽,“很男性化”。这个词很让露易丝吃惊。无法解释的是,它令她感到很不幸。
“我去看望了您的母亲。”
昂丽艾特痛苦地微微一笑。
“啊,母后大人……我就不来问您事情进展得如何了,要不然,您也不会来这里的。”
“您的母亲对我撒了谎。”
露易丝并不想表现得咄咄逼人,她尝试着改口重来,昂丽艾特睁大了眼睛,目瞪口呆。露易丝明白到,这一装出来的惊讶就是她的幽默形式。她微微一笑。
“对于我母亲,撒谎并不是撒谎。您来一点茶吗?”
她的行为举止显得很自信,很平静,精确无误。这女人有条不紊到了几乎刻板僵硬的程度,对此,露易丝稍稍有些害怕。这应该就是她个性的一种平常效果,因为她不停地微笑着,像是为了向她的对话者保证,没什么可害怕的,表象都是骗人的。
“让我们来看一看,贝尔蒙小姐,您对这整个故事都知道了一点什么呢?”
露易丝便讲述起来。昂丽艾特饶有兴趣地听着她的叙述,仿佛在追随一桩重又流传开来的社会新闻。听到档案管理员的那段插曲时,她猛地打断道:
“好的,说白了,您是**了他。”
露易丝脸红了。
梯里翁小姐又给自己倒了一点茶,很慢很慢,却并没有建议对方也来一点,她没想起来。轮到她说话的时候,她就放下茶杯,叉起双手放在膝盖上,人们简直就会说,她是在等待着一段音乐奏响,萦绕在室内,好开始催眠。
“我很清楚地记得您的母亲。人们一定常常对您说起过,您跟她长得非常相像。我不敢确信,这样的话听起来会叫人很舒服;我自己,假如有人对我说起这样的话……看到一个新的女用人来到家中,这本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令人惊讶的是,这个女用人是那么年轻,毫无经验,尤其是,她竟然还留了下来。我母亲解雇起用人来,就如她雇用时那么快速,这让人相当难堪。她来之后不久,我母亲就不再跟她说话了,就仿佛这个人并不存在似的。而我,则不一样。我当时十三或十四岁,让娜十八岁,我们俩彼此的差别并不很大。当然,除了一点,即她是我父亲的情妇,而这,人们是不可能不知道的,他们俩的关系切切实实地笼罩了整个家。这一定让我的母后大人感到相当尴尬。一阵偷偷的**之风吹拂而过,就仿佛有人在走廊中留下了一颗炸弹。说实话,我母亲没什么太多理由可抱怨,向来,她就是一个人分房单睡的。一旦她完成了为人妻为人母的任务,把我生下来,她就认为她不欠夫妻义务方面的什么债了。我母亲认定,性事就是男人们野蛮本性的表达。她不明白,这种事也会让女人感兴趣(有很多事情,我母亲都弄不明白)。她总是对她自己的忠诚而不是对她的丈夫更感兴趣。她无法抱怨我父亲有一段奸情,但这事情发生在婚姻生活中,毕竟让人颇感惊诧。我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什么更深层的理由,我父亲造成了这一情境。兴许,我的父母亲彼此憎恨到了比我想象中还更厉害的程度……实际上,我对您的母亲倒是很赞叹的。必须要有一种非寻常的性格力量,才能够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忍受如此一种伤害到所有人的错误情境。在家庭圈子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事。我父亲也好(他只为他那医疗诊所的声誉而担忧),我母亲也好(她始终把她的好名声看作王冠上的一颗珍珠),全都对此事的公开传播不感兴趣。事情一直就这样持续着,然后,过了两年,有一天,让娜突然就失踪了。当时,离1906年年底的节日没有几天了,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家来了客人,让娜不见了,是另一个女用人过来服侍的。在我母亲的严格控制下,仆人们每月一次的芭蕾舞会重新开始,如同在最美好的日子里那样。很久以来都没有像这样了,我的父母凑在一起,话说得很多,低着嗓音,嗫嚅之声,喃喃细语,能闻到暧昧的决定和小小计谋的味道。我当时十五岁了,躲在门后偷听,但是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几个月之后,我父亲对我们宣布说,他已经卖掉了他的诊所,我们将搬到讷伊去住。但是,在讷伊,我们家不再是三个人,而是四个人。还有一个小婴儿,是个男孩,叫拉乌尔。在街区里,看到大夫家里接纳了一个小孤儿,所有人都欢欣鼓舞。我母亲维护了一个十分成功的传说。‘既然我们比别人的运气更好,您又能怎么着,那我们就试图在我们周围稍稍行一点善事吧。’她这样说,带着一种圣母般的谦逊微笑,让人恨不得扇她几个耳光。她从中得到了深深的满足。我父亲的诊所曾经门庭若市,居民们很看重他的医德。但奇怪的是,对于我,人们什么解释都没有。‘你年纪还小,还不能明白……’每当我提出疑问来时,我母亲总是这样回答我。然后有一天,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把让娜的失踪跟那孩子的来到这两件事扯到了一起。‘嘿,嘿,嘿,你还在想什么呢?’我父亲满脸通红地回答我。实际上,拉乌尔,那是您的自家兄弟啊……”
一时间里,她两眼朝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开始,我父亲还像模像样地照看着他,但他是一个很忙的男人。几个月之后,他的意愿便在他妻子的意愿面前有所让步。他把孩子扔给了她。我很快就明白了,我母亲当初并不同意接纳这个孩子,而是不得已才接受了他。并不是出于道德责任,而是因为她恨他。而要让他遭受不幸,就再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了。收养这孩子有助于她惩罚所有人。首先,惩罚了我父亲,让他看到他已经失去的一段爱情的结果就在自己眼前;其次,惩罚了您母亲,她不得不抛弃了自己的孩子,而且,根本不知情地,把他交到了她曾羞辱过的那个女人的手上;最后,也惩罚了拉乌尔,他本人成了牺牲者,就跟人们强加到所有那些私生子头上的结果一样,不为别的,只为惩罚他们的存在于世。”
谈话过程中,本来就已很微弱的天光,现在更为明显地阴暗下来。公寓深处沉浸在了傍晚时分的一片昏暗之中,给露易丝留下了深刻印象。钢琴隐约让人联想到一座断头台,堆在那上面的一摞摞乐谱,则好比引人向上爬去的阶梯。在那上面,突出来的烟囱道就像是要通向断头台上一把看不见的大铡刀。
“我们什么都看不清了,”昂丽艾特说,“我去开灯。”
她带走了托盘。
另外的一些灯,一盏接一盏,照亮了客厅,驱散了露易丝以为觉察到的那些咄咄逼人的阴影。
昂丽艾特返回来,带来了一瓶酒,两只小玻璃杯,她把酒倒上。
“这是水果烧酒,”她说着,把其中的一杯递给了露易丝,“您来给我讲一讲新消息吧。”
第一口刚刚喝下,露易丝立即就来了一阵咳嗽,便连忙放下酒杯,用手扶住了胸。
昂丽艾特已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着。目光一片茫然。
“我那时候十六岁。一个婴儿来到家里,您倒是想象一下!”
露易丝很能想象。她感觉到手指头里像是有蚂蚁在爬,便一把举起酒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一口喝干。